主题 : 父亲的绰号
级别: 小学生
楼主  发表于: 2015-12-09 19:21

父亲的绰号

父亲的绰号(原载于《黑龙江日报2015年10月24日天鹅副刊
小一

    “成衣匠是父亲最响的绰号,我小的时候就知道,因为大人们都这样叫他,而不习惯称名道姓。后来,父亲在缝纫机前坐久了就捂着胸口喊腔子疼,母亲说这是累伤力了。来做衣服的生产队长当场拍板:干不了,别死扛,到队里做豆腐吧,那活儿轻巧。打这儿,人们叫父亲大豆倌了。老屯百十户人家,都沾亲带故,哥俩分家闹了,叫大豆倌来,两口子吵架要离婚,叫大豆倌来。父亲也不推辞,有时还主动上门直罗锅。他来了,别指望合稀泥,谁是谁非当面羞,嘴黑得狠。敢放炮的父亲,有人改叫他炮筒。除善意的绰号,一根筋傻冒碎嘴子等也偶尔被人叫,虽然听着不入耳,但也说得准确,父亲就是这样的人。 

    父亲的故事,有许多都写在缝纫机的踏板上。记忆朦胧时,曾怀疑父亲是梆在缝纫机上的,父亲离开那东西就不能活。渐渐长大,我才明白,父亲是父亲,缝纫机是缝纫机,没有父亲,那轮子是不会转的,也不会发出咯咯噔噔的声音。父亲手艺好,在十里八村是出了名的,衣服做得精,手工费也不高,做上衣一元二,裤子八角,羊皮袄五元,老官价,从没改过。一到年关,小孩子心急,吵闹着要穿新衣。小伙子拜岳丈,大姑娘走婆家,不做件新衣服哪成。去哪做,当然找刘成衣匠,父亲就忙开了。这拨量尺寸的刚走,那拨便挤进门来。能扯蛋的,临走还不忘喊一嗓子:成衣匠啊!你照量办,如果三十穿不上新衣,来你家过年啊!乡里乡亲的,父亲都不能拒绝,只好自己受苦。那些年,一到年跟前儿,父亲就把缝纫机踏得嗡嗡响,白天叫,黑天也叫。有时大半夜了,我一睁眼,看见父亲还在缝纫机上埋头干,鼻子眼儿被煤油灯熏成两个黑洞,墙壁上晃动着父亲疲惫的影子。记不清哪年了,反正是过小年那天。一大早,父亲就起来了,脸上一点笑都没有,拿着一块抹布,一点点地仔细擦拭缝纫机,连脚踏板都擦得干干净净。母亲叫他吃饭,他像没听见,就站在缝纫机前摸摸这儿又摸摸那儿,好像谁要抢了他的宝贝。母亲哭丧脸埋怨:就你一脸抹不开的肉,难,谁不难?你替别人想,谁想着你了?原来生产队搞以物顶债,除了口粮,社员欠的帐,用值钱的物件顶。队里的帐上,我家也欠着几百元,当然也要拿物顶。队长决定就要我家的缝纫机,一会就来人抬走。拴在院子里的大黄狗一阵狂叫,队长和会计带着五六个壮劳力来了。队长此时是极讲原则的,满脸阶级斗争,与父亲坐在我家炕头上喝酒时的那张笑脸不知藏到哪里去了。父亲似乎理解他的难处,不说一句使事态逆转的软话,倒像帮助队长做工作。抬吧,欠债还钱。父亲僵硬地吐出几个字。缝纫机抬上车的那一刻,我和母亲及姐姐们抱成一团哭成一片。父亲蹲在灶堂旮旯抹眼泪。那年,全屯子差不多每家都欠着我家做衣服的手工费,虽说每家也就三块两块的,但是要回来也可渡难关。求队里划帐也是个办法。可父亲没有这样做,谁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呢! 

  那以后,再没有看到我家那台缝纫机。可一到过年,一家人就想起它,尽管有些伤感,但也回味绵长。听父亲说,这台无敌牌缝纫机是姥爷给母亲的陪嫁,是用五只大绵羊换的。在当时,这可是人见人爱的稀罕物。

    “成衣匠做不成了,父亲就专心做他的大豆倌。他是要做真豆腐好豆腐,所以他就得吃比别人多的苦,而不能藏着私心。一般的规矩,保管员出多少黄豆,当天给还回多少,少了,第二天补齐,多了,放一边攒着,反正是不能拿回家的。过年时,父亲要给社员做豆腐,当然不收工钱。拿多少豆子,做多少豆腐。父亲做豆腐卤水点得好,豆腐嫩得踏实。他是不肯动心思、做手脚去骗乡亲的。豆腐做得精良,其他队的社员也来求,只要有空闲,你拿豆子来,我就给你做,不收工钱也不讨好听话。父亲是挣工分的,每天十个工分。那是挣多少钱?如果年终分红每个工日分一元钱,那就是一元,如果分得少,说不定只挣几角钱,还可能是几分钱。这么点工钱,父亲做豆腐仍然认真。豆子里有根头发粗细的草棍儿也要挑出,过滤豆浆的纱布有丁点稀松也要缝补。父亲每天做足豆腐功课,决不减少一道工序,即使那样要起早贪黑。大冬天,懒散的太阳还没爬起,人们还猫在被窝里,父亲卖豆腐的吆喝声便准时响起来。父亲做豆腐,家里却不吃沾光的豆腐,就算灌了一壶豆浆,父亲也要在家里抓两把黄豆顶上。这让我很惊讶。

    “驴倌是父亲卸任大豆倌后的又一个绰号,有些牵强,可尖嘴王说,养一头驴也是驴倌,何况老刘的驴还生了个崽儿呢!父亲的身体越来越差,才四十出头的人,干点重活喉咙气喘,走一段上坡路,也要倒气。那会生产队还在,靠工分吃饭。没气力下田干活,父亲就拴了辆毛驴车,拾粪换工分。那几年,是父亲的幸福时光,他赶起毛驴车眉开眼笑,倒不像拾了粪土的人。有人问,大豆倌咋改行拾粪了?父亲就回答:啊!拾粪啊!拾粪换工分。在父亲眼里,拾粪并不寒碜,每一行都能创造尊严。我是不习惯,宁肯扛麻袋、刨大镐,也不愿去拾粪。父亲也不怪我,可能他想得更远。谁不愿意儿子改变命运呢!对人生,父亲有多么深刻的认识,我说不透。我却知道父亲是个诚实做事的人,他能做什么就做什么,能做一点就做一点,决不攀龙附凤好高骛远。他也许干不成什么大事,但他能做的小事都力争做成做好。一般说,拾粪谁不会呢?连小孩子都会,可拾粪中的品行就不一定每个人都学得会。拾粪还有品行?对的,品行在天底下每个行业中都有,只是不能被人广泛追求与践行。父亲拾粪也讲品行,拾回来的是粪,臭哄哄的,但他决不让这东西沾染了人格。本队的王老五也拴驴车拾粪,同样一个人,一天拾粪换的工分却是父亲的一倍,父亲并不眼热,也不跟着学。半路上给干松的粪掺土浇水谁不会呢!父亲不会,生产队负责称量的小舅子暗示父亲这样做,他也学不会。这样偷鸡摸狗的事父亲是学不会的。父亲说,唬弄人的事我不干,公家的便宜我也不占。舅舅心有不平,每一筐粪都往上撩点,父亲仍然挡着,一是一,二是二,好像他忘了拾粪的辛苦。辛苦不记得也就罢了,他连拾粪累到吐血也忘了。舅舅直摇头,嘴里嘟嚷:这一根筋真没整。父亲只管笑,坦然地笑。 

  在我们老屯兴起养蜜蜂的时候,父亲也养了几箱蜜蜂。这时候,农村还很穷,大人孩子吃口蜂蜜能幸福好几天。赶上搅蜜,瞧热闹的人远远地站着,怕疯狂的蜜蜂。父亲便舀出一盆蜜,送过去让大伙尝鲜。他知道这东西金贵,却能舍得。如此,搅蜜的日子大家算得比他还准,来的人也越来越多。人们吃他,他心甘情愿。他是觉得人气比拿蜂蜜换钱更重要。父亲的蜂蜜白送人喝,卖得也比别人便宜,引来同行嫉恨。一日,父亲见一箱蜜蜂死了大半,怀疑有人下毒。叫来村治保主任一瞧,也觉得蹊跷。屯中几个养蜂的人被叫来,其中有一个人哆哆嗦嗦,村治保主任敲山震虎,他承认毒是他下的,只求从轻发落。村治保主任问父亲,报案还是放人,父亲长叹一口气,放过他吧!家里老婆孩子哭天喊地呢!唉!坦荡的父亲,好心的人。父亲喝点酒就爱唠叨:人啊!吃亏是福,吃亏可能就占了便宜。福分呢,要一点一滴积攒,是你的推不出,不是你的抢不到。父亲积攒了许多福,却没能享到许多福。

  生产队解体那年,父亲四十八岁。有一天,邻居老李头死了,儿子闹分家,因为一口大柜,两个妯娌打到一块。父亲急忙赶过去劝,说了几句公道话,恼得其中一方破口大骂。父亲生了一肚子气,又喝了一肚子烈性酒,那晚,突然发病,就去逝了。葬礼上,邻居们反反复复叨念那句话:好人不长寿,老天不公啊!
                                 
大庆市市场监督管理局 刘波笔名: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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