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 : 少年如花
级别: 小学生
楼主  发表于: 2016-06-07 15:59

少年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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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如花
  文|宋小铭
  一
  祖上在洛阳街上开了一间酱油坊,传到父亲手中,已是鼎盛。从当初的一间小门面扩充至数十家大店铺的大户。不单在洛阳城内,还在长安、扬州、成都等地陆续设立分店,雇佣伙计上百人,花家酱油俨然已成当时行业里的翘楚。
  此时盛唐,正处国家强盛,百姓安居乐业,洛阳城内一片繁华,处处歌舞升平。但父亲的志向并非如此,他立志像李白一样,做个游山玩水的浪漫诗人。对于酱油坊里这些繁复沉闷的事务,极是厌恶,说是酱油味里的铜臭之气有辱斯文,从不踏酱油坊半步,更不愿染指半许。
  十四那年,我被祖父抓去酱油坊,跟着他学习打理坊内的一切事务。父亲的玩世不恭让祖父极为失望,他把一切希望寄托于我,希望有朝一日,我能接手花家酱油坊,将祖传的事业发扬光大。
  花家酱油坊位于洛阳巷尾,有着独立门市和庭院。身为少东家的花家大少,来到酱油坊里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安排在柜台上卖酱油。哦,对了,忘记了向大家介绍我自己。我叫花满楼,花家三代单传的男丁,也是花家酱油坊将来唯一继承人。
  花满楼这个名字,自然是我那个眼高于且顶自命不凡的父亲给起的。鲜花满楼,美而不俗,艳而不妖,多么优雅妙曼的名字,多么清幽淡雅的意境,任你尘世喧闹,独拥万花满楼,花香飘渺……
  我终日呆在酱油坊里,称打酱油,管理帐务,鲜花没有看到,酱油瓶子倒是看到不少。酱油坊里除了我和爷爷,还有一个管帐的先生,姓庄,还有他的小孙子,庄城。
  庄城那时约莫十一二岁,身形瘦小,皮肤白皙,一双单凤眼,盼顾生辉。只是胆子很小,怕见生人,第一次看到我,竟然羞红了脸,躲在庄先生背后,不敢看我。我从来没见过如此胆怯娇羞的少年,就是我那妹子,也没有他这么般娇弱秀气。对了,我还有一个妹子,小名唤作楚楚的,小我两岁。
  楚楚身为女孩子,身上却看不出一丝女孩子家应有温婉与娴静。她喜欢女扮男装,常常穿着我的衣服,打着我的名号偷偷溜到洛阳城里玩耍。楚楚虽说年龄比我小,但长得比我还壮实,扮上男装的她,竟然比我还丰姿俊雅。
  楚楚常常得意地在我耳边嘀咕:哥,估计我俩是投错了胎。你看你长得那么瘦弱斯文,还不如我强壮有力。说着,她单手拎起门后那只重约二十来斤的石锁,在空中抛了几个回合,竟然脸不红气不喘。
  楚楚从小不爱读书,更不喜女红,只偏爱舞枪弄棍,身体能不结实吗?她常常来坊内帮忙,当然是越帮越忙,不是打翻了酱油坛,就是撞倒了花瓶。每次都是我和庄城替她收拾战场,敢怒不敢言。
  这一天,楚楚又带着她的小跟班陌溪来到酱油坊内。今天刚好是坊内清库盘算的日子,坊内不做生意。我和庄城埋头清点各类酱油和数据,没时间搭理她。楚楚坐在坊内的长椅上,拉着陌溪猜谜语。
  这时,坊里的大门被重重推开了。一颗光滑贼亮的头颅探了进来,紧接而来的是一声“阿弥托佛。”我抬眼望去,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青年和尚,衣衫褴褛,手持一破酱油瓶,站在大门口,怔怔地望着我们。
  和尚也来打酱油?正在纳闷中,青年和尚走了进来,声音响如宏钟:“给我二两酱油。”
  庄城指了指门口竖立的牌子,上面书写着“暂停营业”,做了个无能为力的表情。
  和尚脸色发红,声音急喘:“二两,只要二两。和尚急等二两酱油救人。”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两枚黑乎乎的铜钱。
  我指着空空如野的货架,笑道:“明天再来吧,今天没有了酱油。”
  和尚扫了一眼货架,失望叹了一口气,高声吟道:“天下酱油出我辈,一入江湖酱油催;皇图霸业酱油中,不胜酱油人生醉。提剑跨骑挥酱油,白骨如山酱油飞;酱油如潮人如水,只叹酱油几瓶回。”
  声音高吭而悲壮,夹杂着些许无奈和感伤,像是一个饱经风霜的老人。在长椅上跟陌溪玩得正欢的楚楚,听闻此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悄然爬上她的眉梢。一个“蜻蜓点水”,和尚手中就多了一瓶酱油。
  “拿去吧。”妹子的眼睛熠熠生辉,双颊灿若朝霞,明艳如花。
  和尚将两枚黑乎乎的铜钱放在妹子手中,甚至来不及说声谢谢,就急欲离开了。妹子望着和尚远去的背影,低头抚摸着两枚带着和尚体温的铜钱,脸不由的红了,冲着和尚离去的方向,大声呼道:“我叫楚楚,你叫什么?”
  “罗修——”和尚的声音已在一里开外了。

  二

  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楚楚都没有来酱油坊。
  当她再次出现在酱油坊里,我和庄城都惊呆了。
  这是楚楚吗?
  淡黄色的长裙,袖口上绣着浅红色的桃花,银丝彩线勾出了几只蝴蝶,胸前是宽片杏黄色锦缎裹胸,身子轻轻摆动,长裙散开,举手投足如弱风拂扬柳般婀娜多姿。
  庄城使劲地掐我的手,说:“楚楚?”
  当然。我得意地笑了。谁说这个不是我那个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聪明伶俐乖巧可爱美丽天下无双的妹子——楚楚呢!
  楚楚在我面前转了三百六十度的大圆圈,然后回眸,声音低婉:“哥,你说,我漂亮吗?”
  我点点头。
  漂亮!绝对的漂亮!
  楚楚娇羞地低头,好一会儿,才怯怯地问道,是不是瘦了点?陌溪说时下以胖为美呢?这些天我吃了好多,为什么没有发胖反而纤细了不少?
  我摇摇头,大笑:“楚楚,在哥的眼里,你任何时候都是极好的,极好的,独一无二的妹子。”
  楚楚爽朗地笑了,犹如黄鹂飞跃枝头。她从怀里掏出一幅小小的锦帕,问道:“哥,你看看我这个,绣得可好?”
  我接过锦帕,差点笑出声,这绣的是啥?难道是一对鸳鸯?怎么看都像是两只乌鸦。不像也没关系,关键是这针脚也太大了点,都可以看到对面小溪子乌黑亮丽的头发了。可现在,我却要装出十二万分赞赏的样子,不住地点头,道好,很好。
  楚楚大乐。回头抱着陌溪,两人疯了似的转着圆圈儿,转得我的眼睛里是一片火花乱蹿。
  我摇头,心里想着,这个妹子,竟然肯做女工,太不可思议。发生了什么?我故意从柜台下抽出一把明月弯刀,递向楚楚,问:“这刀,喜欢不。刚托人从长安捎回来的。”
  楚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不过马上又熄灭了。她望着我,翘着嘴,嗔怪道:“哥,你觉得一个女孩子舞刀弄枪成何体统,太不温婉娴淑了?”
  是的,是的,女孩子就应该斯斯文文,温婉娴淑。舞刀弄枪这种粗重活儿,本该是男孩子们干的。楚楚拉着我的袖子,说:“哥,我还要去学习四书五经呢?娘答应给我找师傅了,明后天就过府来教我。估计以后我来酱油坊的时间就少了。不过哥,你放心了,我有空了一定来看你和庄城。”
  说着,她盯着站在我旁边的庄城,看了一会儿,伸手去摸庄城的脸,被庄城巧妙地躲开,楚楚笑了,眼睛弯得像明月一样:“庄城的眼睛真好看,眉毛也好看。只是,只是……”
  只是,只是什么?我握住楚楚的手,伸手拢了一下她耷拉在额头的头发,笑道:“老是喜欢毛手毛脚的,一个女孩子要庄重。后院房间里有今早刚做的梅花露,去尝尝吧!”
  楚楚一听说有好吃的,立即松开我的,喜形于色,飞一般地跑进房间。
  我拦住陌溪,悄声问:“楚楚好像有些不对劲啊。”
  陌溪掩口,低声笑道:“有嘛,哪里不对劲。很正常嘛!”
  你这小丫头,不跟我说实话。
  陌溪眼睛明亮如水,笑:“人家有哥哥做梅花露吃,我又没有哥哥。”
  我从怀里掏出一枝蝴蝶形木簪,在陌溪面前亮了亮,说:“如果你告诉了我,这个就是你的。”
  陌溪望着这只漂亮的蝴蝶簪,有些心动,但她还是含笑不说。见状,庄城从怀里掏出一颗绛红色的珠子,问:“加上这个,你还不说吗?”
  陌溪一把夺过我手中的木簪和庄城手中的珠子,道:“你们附耳过来。”
  原来,那天少年和尚离开酱油坊后,楚楚和陌溪悄悄跟了过去。只见和尚走进一座破庙,庙里神像下,躺着一位形容枯槁的年老和尚,奄奄一息。
  少年和尚叫声“师父”,没见动静,走向前仔细一看,原来老和尚已圆寂多时。身无分文的少年和尚罗修,抱着老和尚哀哭不已。楚楚见状,走向前来,从怀里掏出银子,赠予少年和尚罗修,让他好好安葬老和尚。陌溪说,后来很多的事情她也不是很清楚,包括罗修走的时候,是楚楚一个人送的,楚楚不让她跟着。
  我摇头,叹息。
  原来我这妹子思春了,喜欢上这个少年和尚?
  我轻轻走进房内,楚楚开心的吃着梅花露,脸上和手上,都溅上不少梅花露膏。她望着我们,开心叫道:“哥,你做的梅花露真好吃。”
  我点点头,望着楚楚,她仅仅还是个天真烂漫的孩子啊!我后来才知道,楚楚资助罗修安葬了老和尚之后,罗修也走了。
  临走时,罗修向楚楚承诺:无论发生了什么,三年后,他都会回来找楚楚的。楚楚一颗芳心,就这样随着少年和尚罗修去了远方。
  三
  如果说爱情能够改变一个人,以前我是不信的,但是现在,我是信了,楚楚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楚楚的女红越来越好,她绣的鸳鸯不再像是乌鸦了,捧在掌心,可以感受到羽毛的温暖;她绣的水波,似乎可以嗅到荷花的清香,就连我那个目空一切的父亲,看到楚楚现在的样子,也禁不住欢喜,常常在他的朋友面前提到楚楚,如何的温良娴恭,如何的端庄美丽……
  父亲的过度赞誉和喜爱终于给楚楚带来了麻烦。洛阳街上许多富家子弟开始求人向父亲提亲,父亲亦很少外出,他要亲自为楚楚择得一门佳婿。楚楚对每个前来提亲的媒婆,无论她们如何的口生莲花,无论提亲的对象是达官贵人子弟,还是百里挑一的青年才俊,楚楚从来都是不屑一顾,冷若冰霜的拒绝着。
  我知道,楚楚的心里还记念挂着三年前的少年和尚罗修。屈指算来,罗修离开已经三年了。三年的时间虽然不长,但也不短。三年前那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现在已是亭亭玉立,果然是女大十八变,如今的楚楚,肤似凝脂,唇若点降,眉如墨画,神若秋水,说不出的柔美娇艳,一颦一笑,犹如仙子画中来。
  较之三年前,我的身形高大粗壮了许些,唇上的绒毛多了起来,已经能够熟练掌管酱油坊一切事务。祖父说,再过一些日子,就把酱油坊的业务全权交给我打理,他可以放心地颐养天年。
  庄城在一年前跟着庄先生回乡下去了,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酱油坊的生意仍然是出奇的好,我不得不又招来两名伙计,一个是负责送货的大鱼,一个负责前台站柜台的小羊。
  大鱼是北方人,身大力气大,饭量也大,一顿饭要吃十五个馒头,四个菜包子,还有三大碗稀饭。相比起来,小羊就单薄的多,一张脸小得还没有大鱼的拳头大。小归小,这小子做事还是不错的,酱油坊里被他打扫得干干净净,特别是柜台上,擦得呈亮,都可以照出人影儿了。
  酱油坊在我的管理下,越发风生水起,店铺一扩再扩。可是闲下来的时候,我开始想念庄城了。想念我们一起做梅花露的日子,从山坡上采来新鲜的梅花,从山涧里取来天然的泉水;想念他在院子扑蝴蝶的情景,飞扬的眉,清浅的笑,就连那不经意的转身,都是那样的妩媚生动;更想念和他同站在柜台上,看着他跟客人们谈笑风生的时刻……
  只是这些,都随着庄城的离开而远远地藏进我的记忆深处,在每一个回忆的时刻,就像一根火柴,点燃着我整个世界的温暖。庄城,好久不见,你还好吗?望着遥远而寂寥,我常常发出这样的呼声。
  洛阳街上的冬天是异常的寒冷。风浅浅地吹过来,像是一把把温柔的刀,贴在你的脸上,钻进你的脖子里,如凛冽的冰,寒冷入骨。
  大街上,积着厚厚的雪。整个世界似乎一下子变得简单起来,只剩下单调的白色。大鱼和小羊,跑到雪地上,嬉笑着打着滚儿。两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内心的童心仍然像这美丽的雪一样,晶莹而透明。望着他们来来去去奔跑的影子和追逐打闹的声音,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我和庄城在门口堆过一个大大的雪人,半个月都没有融化。
  庄城,你在哪里?你还会回来吗?我的眼前渐渐浮现出庄城抿着嘴低笑的样子,和低低浅浅的说话声音。
  庄城,我想你了!一滴热泪从我清瘦的脸上滑下……
  哥,怎么哭了?
  楚楚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面前,伸手擦去我脸上的泪痕,问:“哥,你说那个人还会不会回来?”
  我望着楚楚,她的脸比以前更为清瘦,也更憔悴了。我的心底生出隐隐的痛,是的,已经过了他们的约定之期,那个和尚,不,罗修,没有如约出现。
  或许,可能,大概,他有什么事情耽误了吧!
  他应该会来的吧!
  我不知道用怎样的词语来安慰妹子,但我知道,楚楚此时的心里,一定有很多悲苦。爱注定了是一场伟大的战役,是两个人的共同战争,才是一场赏心悦目的战斗。
  哥,我……
  楚楚的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从小到大,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楚楚的眼泪,娇怯的样子让我想起雨后的海棠花。楚楚从小性格像个男孩子,从来不轻易掉眼泪。记得那年她从马背上跌落,将胳膊摔成骨折,她都没有哼过一声,可眼下……
  是不是又有人向父亲提亲?父亲大人又在逼嫁?
  楚楚点头,望着我,目光中甚是刚毅坚烈:“除了他,我谁也不嫁。”
  这个他,我当然知道是谁?
  可是罗修,此时他又在何方?
  是生还是死?
  哥,我来还是告诉你一件事,晨家那边也在催亲了。
  晨家,洛阳城里开绸缎的晨家,不仅富可敌国,而且家中三代都是朝中高官。当我还在娘肚子里的时候,爹就和晨家定了这门娃娃亲。跟晨家结家,不仅可以让花家的事业更上层楼,更是一件光耀门楣的大事。
  如今,晨家那边已经发话了,催哥成亲呢。晨家说了,成亲后,这花家酱油坊的生意大可不做了,直接接手晨家绸缎庄的生意……
  为什么要我接手晨家生意?晨家不是有三个儿子吗?
  楚楚摇头,一脸茫然。我和楚楚都不知道,晨家三个儿子,都有功名在身,不便抛头露面。晨家的生意,一直都是晨家小姐暗中打理的。晨家小姐嫁予花家,生意自然也落到花家了。
  哥,我不想嫁人,嫁人我也只嫁给罗修……
  你不想嫁人,哥也不想这么早就成家了。可是命运这东西,有几回轮得到我们自己做主?我凝视着楚楚,心里慽慽然。
  楚楚的脸红了,半晌才道,父亲好像已经决定了,婚期定在下个月初六。不过哥,晨家小姐我见过,名字唤作小鱼,很是温婉端庄,美丽大方,而且精明能干,跟你倒是很相配。不知怎么地,我的脑海里忽然跳出庄城的名字,好久没有看到他了,我竟然有些想他了。
  庄城,你在哪里,过得还好吗?
  下个月,我要结婚了,你知道不知道。
  四
  正月初六,绝好的黄道吉日。
  父亲一改甩手掌柜的形象,极力张罗我的婚事。他说,花家虽说不皇亲贵胄,但也是大户人家,更何况晨家还是朝中权臣,这婚礼是丝毫马虎不得,该有礼数是一项都不能少。
  对于这个婚礼的期待,父亲似乎比我更加热心。我不明白的是,一向不愿染指这些俗物的算命清高的父亲,为何这次对我的婚事如此上心?
  父亲说,只有我成家了,结婚了,才算是真正的长大。以后这个家,他就可以安心的交给我,他才可以放心去做他喜欢做的任何事。
  原来,婚姻才是成熟的标志?
  洛阳城里是异常的热闹,花家大院更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各种嘈杂之声不绝于耳。我坐在新房里,手里握着一枚墨玉蝴蝶。这是庄城临别时送给我的。他说,最喜欢蝴蝶,成双成对,美丽而轻盈,是大自然最美的精灵。他还说,如果有一天我想他了,去长安城外的某处打听……
  大红的喜字,大红的蜡烛,无不向人们告诉着这一喜庆的时刻。此时,晨家小姐就坐在我的对面,大红的盖头下,削肩薄背,说不出的楚楚可人。
  我手握称杆,紧张得可以听到心脏“卟卟”的跳动之声,揭下这个盖头,她就是我今晚最美的新娘。可我的手,却忍不住的颤抖。从今以后,我就要跟这个女子,相伴到老,共渡余生?
  就在进洞房之前,楚楚对我说,庄城其实是个女儿家。她一直女扮男装呆在酱油坊,原来是避祸。我的眼前渐渐浮现出庄城娇羞可人的笑容,原来所有的担心在这一刻里,忽然就烟消云散了。庄城,再见了,祝你幸福!
  颤颤中,盖头被揭开。灯光摇曳下,是一张粉雕玉琢的脸,娇羞含春。
  我正欲开口,门外有人惊呼,酱油坊失火了。
  当下骇然,来不及更衣换装,便策马飞奔出门,酱油坊离家仅一里之遥。只见酱油坊上边的天空,火光冲天,黑烟绕顶。风借火势,火借风催,不到片刻功夫,酱油坊烧得只剩下一片废墟。我摊坐在地上,心如刀割,祖传的基业在我的手里,就这样毁了。
  楼儿——这是祖父的声音。
  花少——这是大鱼的声音。
  哥——这是楚楚的声音。
  ……
  怎么没有小羊的声音?
  小羊呢?他不会出事了吧!
  祖父摇摇头,从事发之时就没有人看见小羊,不知道他去了哪里?祖父接着说,酱油坊虽然烧了,所幸的是没有人员伤亡,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不幸中的大幸?
  我点点头,不知道这是我幸还是不幸?处理完酱油坊的善后事情,已是第二天中午。
  回到家,小鱼已安排下人把饭菜端到房间,她的目光温柔似水,声音清脆如黄莺出谷:“相公,累坏了吧!你都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我熬了粥,先喝点,然后好好睡一觉,什么都会没事的。”
  我望向晨小鱼,这个新嫁的妇人,花家的少奶奶,发生这样的事情,她竟然能波澜不惊,不亏是大户人家出身的小姐,心里顿觉欣慰。
  是的,天不会蹋下来。花家有十二家酱油坊,烧了这一家,还有十一家。可是,这一家酱油坊,是我从十四岁就开始经营的,里面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有着很深的情感,更重要的是,这里还有着我跟庄城那些美好的回忆。
  可是就在我们准备重新开张酱油坊,安禄山发生了叛乱。一时间,各地狼烟四起,镇州、魏州等地很快失守,百姓流离失所。战争带给我们的,除了恐慎,就是不安定。洛阳城里一片混乱,每天不时有各路人马经过,烧伤抢掠时有发生。
  经历火烧事件之后,祖父因过度劳累而病倒,不久,便撒手人寰。在这期间,父亲竟然瞒着我们,变卖了全部家产,卷款携着他在烟花巷里认识的女子,不知所踪。剩下母亲和我,妹子,小鱼艰苦渡日。
  小鱼,望着我新婚的妻子,鼻子涩涩的。从她嫁到花家的这一天起,就没有过上一天平静的日子。她那双不沾阳春水的十指,此时正奋力点火做饭。灰头土脸,再也找不出当初晨家千金大小姐的半点影子。
  小鱼,我送你回娘家吧。我默默地拉起小鱼,伸手拂去她脸上的黑灰,努力挤出一丝温柔笑容:“跟着我你受苦了。今天我就送你回去,择个好人家再嫁了吧。”
  小鱼的泪一下涌了出来,扑在我怀里,哭泣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晨小鱼嫁给了花满楼,生是你花家的人,死是你花家的鬼。”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我紧紧拥着小鱼,拥着这仅存的爱情温暖。母亲在经受了失火、父亲背叛之后,也病倒了。都说福不双至,祸不单行,楚楚竟然也在这个时候,伙同邻家少女陌溪一同离家出走了。母亲终日以泪洗面,她痛恨父亲的薄幸与背叛,又担心妹子的安危,悠然之间,病情加重,小鱼和我,几乎寸步不离伺候着。
  后来我常常想:那段日子里,如果不是小鱼陪着我,真不敢想象我是否捱得过去?母亲的病情稍有好转,便督促我寻找离家的妹子,楚楚。
  眼下,兵荒马乱,各处战事告急。从长安到潼关,我四处寻觅,楚楚就像是从这个世界是消失了一样,一点音讯也没有。天下之大,茫茫人海中,寻找一个人,是何等的不易啊!
  五
  这一年初夏,我加入郭子仪的军队。
  在军队里,我意外地看到阔别多年的庄城。庄城不再是当初那个瘦瘦弱弱的娇羞少年,长高了很多,也强健了许多。她目前是郭子仪元帅帐前中书侍郎,官拜三品。而此时的我,只是骁骑营里一员普通小将。
  跟庄城的再次见面,是我来军队里第一百零九天。那天,我正跟骁骑营里的士兵们练习射箭,庄城陪着郭元帅视查军队。
  远远地,一身绒装的庄城,英姿飒爽,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在我得知她的女儿身份后,曾是多么渴望再次见到她,又是多么害怕再次见到她。我将帽沿压得很低,不想让她看见我,而她偏偏就看见了。她在郭元帅耳旁低语几句,然后向我大步走来。
  花满楼,真的是你啊。
  庄城一脸的惊喜,像少时一样向我张开双臂,等着我跟她拥抱,转圈儿。我静静地看着,挺拔秀丽的身姿,少了男子汉的伟岸和阳刚,却多了几分女儿的飘逸和俊俏。
  你怎么也在这里?上阵杀敌,冲锋隐阵向来都是男儿本色,她一介女流,为何也在军营里?我甚是不解。
  我?庄城笑了,声音脆得如黄莺初啼。她望着我,眼睛里满满的都是笑意。好久不见,我们似乎都有满腹的话要说,可是我们,一句话都没有话,只是默默的对望着。
  我的脸忽然就红了。曾经那么热切的思念,那些刻骨的回忆,可当她真的再次出现在我的眼前,反而心里慌慌的,不知说啥才好。
  初冬时节,阳光温热,寒风凛冽。可我的手心里,密密麻麻的,全是汗珠儿。
  庄城望着我,仍然是满满的笑意,末了,她说,晚一点,我来找你,你在那个营房?
  这一个晚一点,居然就在三个月之后。这当中,郭元帅与安禄山发生三次战役,双方都损失比较严重。第二年正月,安禄山被他的次子安庆绪所杀,战事一时又陷入紧张之中。庄城约见我的时候,只说一句话,就匆匆离去了。
  她说,真正杀死安禄山的人那个人,不是安庆绪,而是那个少年和尚罗修。
  罗修?我的记忆又飘回到多年前的午后,那个失魂的少年和尚呆呆站在酱油坊里,急打打二两酱油,从此跟我的妹子,楚楚结下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尘缘。而楚楚,自三年离家之后,不知流落到何方?
  次年,郭子仪遭人谗毁,被诏回长安,庄城也随之回城。庄城走后,我继续留在军队,平定判乱。一年之后,郭子仪回来联合李光弼,终得消灭各路判军。班师回朝,各路凯歌。在回师路上,我意外地见到当年的少年和尚罗修。此时,他不再是和尚,而是威风凛凛的云麾将军。而我,也是郭元帅最信任的将士,封中郎将。
  天下大定,龙心甚悦,奖赏各路有功之巨。云麾将军罗修被皇上指婚给郭元帅的女儿翩翩郡主。这时,我才知道,原来庄城并不是她的真名,她叫翩翩,她的父亲是七朝元老郭子仪。翩翩年幼时,其父郭子仪信了云游和尚之言,十三岁之前不能寄送在本府,否则会有灭顶之灾,将她托付给远房亲戚庄先生,跟着住在我家酱油坊里。
  其实,翩翩也好,庄城也好,似乎都与我无关了。天低处,云卷月,何处的桃花笑流水。
  端坐书房,我写好辞呈,天下已定,决定辞官回去探望母亲和小鱼,还有我那杳无音讯的妹子楚楚。没想到这一次离家,已达七年之久。母亲和小鱼,自有晨家庇护,多本无碍,只是我那可怜的妹子楚楚,这些年来,不知道是死是活?念想至她,心里大恸。忽然听到门外有人轻扣:“花将军,郭元帅有请”。
  是的,在临走之前,我是该辞别一手扶持我的郭元帅,还有,他的女儿,翩翩郡主。郭府自是豪华气派,张灯结彩,处处显出喜庆之意。
  我被安排在大厅上座。原来郭元帅请了长安城里最有盛名的红袖坊里两名舞姬来府上祝贺。轻烟曼歌中,一绿一红两名绝色女子,以轻纱拂面,踏着缓缓碎步摇曳而来。琴声飘过,眼前似烟纱弥漫,只见两团红绿光影,忽左忽右,忽上忽下,飘逸时若漫天轻盈的雪花,清雅处似步步生莲的仙子,长眉,妙目,纤指,细腰……
  忽然,红衣舞姬跃上绿衣舞姬的掌心,单足而立,高声唱道:“天下酱油出我辈,一入江湖酱油催;皇图霸业酱油中,不胜酱油人生醉。提剑跨骑挥酱油,白骨如山酱油飞;酱油如潮人如水,只叹酱油几瓶回。”歌声中,裙带飞扬,袖中片片花瓣飘扬,众人大声喝彩。谁也没有留意到红衣舞娘的手里捏着一枚薄薄的铜钱,光影淡去,铜钱划着完美的弧线,直面击向云麾将军罗修。
  众人惊呼,罗将军已缓缓倒下,大厅里顿时乱成一团,我飞身上去。捉住了跳舞的红衣女子的手臂,原来她不是别人,而是我七年离家出走的妹子——楚楚。而与她同时舞蹈的绿衣女子,正是铁匠铺的女儿,妹子从小的跟班——陌溪。
  “哥,带……我……回……家……”楚楚气若游丝,望着我,嫣然一笑,一抹殷红的鲜血从她嘴角慢慢渗出。
  我怀抱着楚楚,大滴大滴的泪落了下来。可是楚楚美丽的眼睛,缓缓和上了。她太累了,也太倦了,她的紧握的手慢慢地松开,一枚落在地上,发出很大的声响。我望着一眼倒在一旁的罗修,颈间殷红一片,犹如盛开的玫瑰。
  三天后,我驾着马车,带着楚楚、罗修和陌溪驶向洛阳。刚出城门,一位风度翩翩的少年,手持折扇,扇柄上挂一枚漆黑如墨的墨土蝴蝶,拦住我的马车前,笑问:“公子,可是回洛阳?小生庄城,可否一起去花家打酱油。”
  我望着她,忽然就笑了,大笑,笑着笑着,眼泪就跟着出来了。
级别: 论坛版主

沙发  发表于: 2016-06-09 11:49

学习了老师的作品。
祝福老师,端午节快乐!
级别: 小学生
沙发2  发表于: 2016-06-09 13:19

喜欢!
喜欢紫色的女人
级别: 首席版主

沙发3  发表于: 2016-07-01 07:52

好看耐看喜欢。流畅自然,娓娓道来的一个故事,人物鲜明故事有张有弛。加亮。
我是《喜欢紫色的女人》,拥有一个《紫色的梦幻》,追逐《橘红色的火焰》,向往做一片《行走的云》……
级别: 小学生
板凳  发表于: 2016-10-08 08:41

感谢版主鼓励,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