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 : 同学会
级别: 小学生
楼主  发表于: 2016-06-23 09:38

同学会



翁福接到成立的电话时,确实吃了一惊,本来嘛,他与成立没有多少联系,只是听说,成立发了,在县城有一排商铺,在开发区有工厂,住别墅开宝马,而自己呢?这半辈子活得磕磕巴巴,手头紧,家里穷。人分等级,自己活得不体面,也不好意思联络人家。

电话那头,成立说了,老同学啊,咱们快三十年没见了吧?多咱聚一聚呀!翁福暗想,怎么早先你们聚会没想到我,这会儿想到把我带上了呢?翁福就推辞道,你们聚你们乐,我一个农村人,去了也不合适。成立说,这叫什么话?咱们是同学,同学还分什么高低贵贱?哪怕就是处长县长,也是人人平等的。你一定要来呀!

翁福动了心,同窗分别三十载,天南海北,是该见了一见了。可生意也要做,他没有工作不拿工资,一天三顿饭,柴米油盐,孩子学费,各种开销,都从庄稼地里来,种地赚不到几个钱,想快钱,就靠这一年一度的中秋螃蟹。翁福掐指一算,离开中秋还有整整一个礼拜,运河南面有个七个乡镇,每天跑一个乡镇去塘口收螃蟹,中午分出去,晚上去物流站托运到上海,平均下来,一天一千块,一礼拜也能赚个七千。

翁福对老婆如花说,老婆啊,这中秋节后呢,我要参加一个同学会。如花说,中秋节后,也有螃蟹收,你去同学会,耽误生意。

翁福就很恼火,你个女人家懂什么?
翁福是很看不惯如花的,如花不够漂亮,不风骚,还笨头笨脑的。

中秋节后,当然也有塘口出螃蟹,可是那是尾声了,高潮过去了。同学会嘛,顶多一天,耽误一天,也就少赚了七八百元钱,女人没见过世面,懂什么?

翁福一步跨出前屋,来到场院外,水泥地坪上停着他的面包车,这车是二手的,漆皮脱落了好多处,可实惠啊,后排的座位拆了,放装螃蟹的尼龙网、蒲包,正合适。翁福用力拉开车门,一屁股坐上去,拧了钥匙,车像哮喘的老汉,咳咳咳吐着黑烟。

还行,翁福对车况基本满意。翁福又打开电子秤,看到荧光数字跳了两下,定格了,他笑了。

现在要做的就是准备好现金,收螃蟹是现金交易,乡下人不跟你玩什么欠条,分期付款,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翁福把车发动,沿着河边的小水泥路,向镇上开去。

回来时,翁福的钱夹里多了两万块现金,那是他从信用社提出的存款。


晚上,翁福喝了二两烧酒,倒在床上呼呼大睡。

翁福做了一个梦,梦见慧坐在他身边,毛呢裙子上摊开一本厚厚的书,慧依旧是马尾辫,圆润的瓜子脸,吹弹可破的皮肤,翁福问慧看的什么书,慧说,你又不懂。翁福很恼火,站起身,指着慧骂道,你个小骚货,现在是城市人了,瞧不起咱了。慧头也不抬,也不看他一眼,翁福就伸手去拉她,一拉,就听到黑暗中,五斗橱上那口老座钟响了,当当当。

翁福拉开电灯,摸到手机,吆,正是凌晨四点半,窗外还是一团漆黑。

翁福翻身起床,三下两下穿上秋衣,出了厢房,看见伙房亮着灯,如花在里面忙着,圆桌上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翁福洗漱了,朝衣兜里装了两块烧饼,又拿了他的旧保温杯倒了开水,就要出门。

如花说,吃了面再走,暖和。
翁福说,顾不上了,现在就得走。

如花说,也不在乎一时半会儿。
翁福牛眼一瞪,你懂什么,……,待会叫小聪起床,不要迟到。

小聪是他的儿子,现在上镇上的高中,成绩中游,翁福巴望着儿子考上一个本科院校,以后有口安稳饭吃。

外面潮气大,秋雾一团团地在旷野上荡,一团团地横亘在小路上,翁福的车不行,雾灯照不远,车也开不快,大概就是三十码的样子,翁福就急躁起来,用手拍打方向盘。

他娘的,就该我背时么?

好容易盼来了这一年之中赚快钱的机会,老天却不作美。
小路边的白杨树,一棵棵地从视野里退出,驾驶座缺了海绵,硬邦邦垫得翁福屁股疼。

一小时以后,翁福到了他的第一个目的地,韦庄的二大队,这时候,天也有些透亮了,借着车灯,翁福看到了老韦的蟹塘,周边用半米高的防逃膜圈住,窝棚里的大黑背,汪汪狂叫。

奇怪了,换了往年,老韦会呵斥黑背,娘的,你眼睛瞎了,看不见我的财神来了。黑背就立即像小孩做错了事,匍匐在地上,用眼神乞求宽恕。

老韦不在。

这个老韦去哪了?翁福直犯糊涂。他下了车,绕着池塘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边走边喊,可没人回应,他的声音消失在湿漉漉的团雾里。

出怪事了,回到车上,翁福翻出他那本皱巴巴的小电话本,拨通了老韦。

你死哪去了?

老韦迟迟不语。

问你话呢!

卖了。

卖了?

卖给谁了?

卖给你庄上的二黑子,在一个钟头前。

老韦,你不够意思啊!

翁福听见老韦干笑两声,不是我不够意思,我是庄稼人,赚钱难,庄稼人谁与钱过不去?

翁福问,二黑子出多少?

老韦说,每斤比你多出五块。

翁福的头脑懵了,像是昨晚的酒没醒,一片空白,有人赶在他前面,用高价断了他的买卖。

事不宜迟,得快马加鞭,追,翁福立即就打火,面包车沿着小路颠簸着翻上了大路,他恨不得立即开到最快,飞到那些养蟹户的塘口去。

开出一小截,他想不对,得事前通个气,以防白跑,白白烧了汽油。他把车停了,一个个给老户打电话,一圈电话打过,才知道,今天要跑的五家,有两家已经卖掉了。

看来今天要早早收工了。

翁福叹气,调转车头,向另一个方向开去。



翁福回到家,把螃蟹交给如花,如花牙左手抓住一只蟹的后背,嘴里咬着细绳一端,右手拿着另一端,飞快地把螃蟹捆了个结结实实。放进白色泡沫保温箱子里。

翁福咬着干烧饼,喝了口热水,说,摆好了。大小要匀称合像,人家也是要抽查的。
如花顾不上说话,只是嗯嗯。

翁福想,这老婆,笨是笨了点,做事倒很利索。唉,乡下人,不能娶那些漂亮老婆,像个花瓶,中看不中用,只是这丑老婆,难提起兴趣来。

翁福摸过手机,看了看微信,这智能机是闺女小卉送给翁福的生日礼物,是小惠教会了翁福用微信。小惠说,现在外地人做生意都用手机用电脑,鼠标一点,货就买到了,手指一划,货就销出去了。翁福说,我文化低,你不要骗我。

小卉说,真的,骗你是小狗。

翁福说,那人不照面,钱怎么付。

小卉笑,爸,人家用支付宝,银行卡,微信支付。

翁福还是不相信,不过,他也尝试着用这些新玩意,人要活到老学到老,不学就会被淘汰啊。

翁福看了看微信,微信群里,老班长贴出一个通告,请各位老同学注意了,同学会改期了,放在中秋节之前。地点是新罗马大酒店。费用预估是一千元,到酒店大堂预交。

翁福看到这条通告,脑袋就炸了。这不是玩人吗?一千元,干啥活动要花那么多钱?去黄山旅游一趟,连吃带住门票加车票,也就一千元。你这地方没山没海的,干啥要那么多?

翁福按着手机上的提示图标,喊了句,我不参加了。
这是闺女小惠教他的,他指头粗,打字慢,小惠说,直接喊话就行,像打电话一样方便,他试了几次,才会用,这会儿派上用场了。

翁福就看见,下面冒出一列卡通头像,每个头像后,都打出一个问号和惊叹号。

翁福知道,一个头像就是一个老同学,他刚才这一吼,失态了,大家会怎么看他?

果然,到了晚上点灯吃饭时,手机就又响了,这回打电话来的不是成立了,而是柏加松,论班辈说,柏加松还是翁福的远方长辈。

柏加松说,同学一场是这辈子的缘分呐。

翁福想说,钱太贵,可说不出口。他气呼呼地说,这些会天气转凉,秋风起,螃蟹肥,正是收螃蟹的好机会,找我聚,不耽误我做买卖么?

柏加松说,嗨,为这闹别扭呀,你瞧我,我在羽绒服厂上班,计件工资,多劳多得,不劳不得,这节气正是车间忙,赶货的时节,我也诌个理由请假了。同学一场不容易,我们都是五十岁的人了,后面还有几个三十年?这次不见,也许就一辈子不见了。

翁福本来是个没甚主见的人,给柏加松这一说,就动摇了,一时不知怎么应对。

柏加松说,就这么定了,你一定要来,不来,我们开车去你家接。

如花问,一定得去呀?

翁福说,看来只有去喽,开车来接,我多丢份啊。

其实,翁福还有个小秘密,不能说给如花听,那就是慧。他想见见她,看她跟了那个男人,在上海究竟是过上神仙日子了,还是苦哈哈成天算计着省下一张公交车票钱。

翁福现在很纠结,这不去吧,怕老同学们议论,去吧,又少赚了钱,想来想去,还得去。钱嘛,明天起早些,赶在二黑子他们前面,他们四点,我三点半。

第二天,翁福半夜三更就起床了,黑黝黝的夜里,面包车灯照着灰白的马路,车像个怪兽,不断吞噬着光柱,翁福忽然悲从中来,自己快五十的人了,头发花白,还要这样疲于奔命,可悲不可悲?可笑不可笑?那些考上大学的同学,当了官,去了大城市,吃香喝辣,雨不打头风不刮脸,还有带薪休假,这人与人的差距咋就这么大呢。

翁福起得早,也就超了二黑子的前,赶到老熟人的塘口,接着手电筒的光,看见篓子里的螃蟹只只肥大,层层叠叠,吐着白泡,挥舞蟹鳌,甚是雄壮,翁福满心欢喜,就拎起过秤,十篓子,共三百斤,翁福掏出钱包,用那湿漉漉的手指头夹出一叠,又数了两千,喏,一万二,你数数。

老熟人不答应了,不成,起码再给三千。

一万五?

对,一万五,养螃蟹不容易,起早贪黑,还要看塘子,你是大老板,三千对你算个啥?

兄弟呀,我也是庄稼人,我也不容易,你这篓子里有大有小,有公有母,我一口价全收,回家还得分出公母分出大小卖到上海去,看走眼亏了钱是常有的事,再给三千,我就亏了呀!

养蟹人态度很坚决,不行,我这螃蟹块头大,好货得好价。

翁福苦笑,你们的手段我知道,大的放上面,小的搁下头,这样吧,我加价一千,你卖不卖,不卖我走了。

养蟹人也使出硬招,你走我不留,现在不是你一人收,待会儿,二黑子他们就来了,天亮后,其他乡的收蟹人也就到了,谁出价最高,我卖给谁。

一听到二黑子,翁福的心好像被抽了一鞭子,抽搐起来,他一咬牙,得了,三千就三千,我全收。

回去的路上,翁福既悲又喜,好你个二黑子,想从我嘴里抢生意,没门。回到家,他顾不上休息,就和老婆如花一起忙着分螃蟹,捆好了,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保温箱里,等着一切都做好,也是下午了,老俩口简单地吃了点午饭,翁福就点上一支烟,拿出他的大计算器,咔嚓咔嚓地敲,他要估算一下,这一趟,究竟是赚了还是贴了,如花紧张地盯着翁福看,好像要从男人的脸上看出答案来。

翁福敲了两遍,把计算器扔到一边,伸了个懒腰,说,娘的,这生意快没法做了。

亏了?

没亏,就是难做了。

如花也不敢多问,安慰男人道,快乐些吧,咱家小聪也高三了,明年上大学,你就熬出头了。

翁福把烟头扔到地上,用脚搓了搓,笑道,娘的,就小聪的水平,能不能考上还两字,读了大学不花钱?以后娶媳妇不花钱?你真是蠢透了。

如花说,我怕你太累了,太忧虑了,安慰你嘛,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翁福想,也对,谁不懂那些道理呀,我懂如花也懂,结婚二十多年,如花对自己是百依百顺,从未说过个不字,这样的女人,想揍她也找不出个理由来。

翁福拿出那部闺女给的智能手机,看了看,微信里,那些头像闪动,聊得正欢,这些人真闲。

翁福打开大衣柜,翻衣服。他要翻出最合体的衣服来,不能有鱼虾味,不能土气,不能丢份。翻了个遍,也没有,他就扯开喉咙喊,如花,我的那身西服在哪里?

如花说,我送到镇上干洗了。

翁福说,有必要干洗吗?

如花说,毛料的,我怕自己用水洗坏了。

那身西服是真正的毛料,高档的,也是闺女小惠买的,想到小惠,翁福就有点觉得对不住她,那年,是他把小惠从镇中学喊回去,老师来家访两次,动员翁福,翁福就是不为所动,翁福的理由很简单,老婆如花身体不好,自己种地,土里刨食,赚不了几个钱,小女孩总要嫁人的,读那么多书干嘛,读书不如学门手艺。

老师劝说不动翁福,只好怏怏离开,临走前对翁福说,小惠这孩子可惜了,也许有一天,你会后悔。翁福说,不后悔。

现在,翁福真有点后悔,儿子小聪的学习成绩很差,还喜欢去镇上的网吧打电子游戏,考大学把握不大,早知这样,还不如让小惠继续读书。

小惠学了裁缝手艺,学会后就去常熟、昆山一带做服装生意,年年寄钱给翁福,后来嫁人了,也没忘记他,唉,真有点对不住闺女。



翁福到底参加了同学会,他是开车去的,他那辆面包车夹在一群私家车里特别扎眼,不过,翁福顾不了那么多了,管他娘的,谁要瞧不起咱,咱就瞧不起谁。

新罗马大酒店像美国的国会大厦,白色的圆顶,白色的墙体,白色的罗马柱,大台阶下,四匹骏马拉着一个金色马车,赶马是个金色美少女。翁福还是第一次来这样的酒店。

来到大堂,看到许多老同学,当年的少年少女,如今天头顶秃了,头发白了,身体发福了,以前做学生时是单衣破棉袄,如今个个西装革履,毛料大衣,皮鞋铮亮,看来都发达了,他们彼此热情地拥抱、握手、寒暄,有说不完的话,你变了,你还是老样子,你过去喜欢开玩笑……

翁福被这热烈的情绪感染,他也拿了彩笔去签名板上,郑重地写下自己的大名:翁福。然后去登记处,登记姓名、联系地址、电话,缴上活动费。做完这一切,他走向人群,大声问,你们还记得我吗?

很多人立即就认出他来,翁福!许多双手伸向他,他一时不知该握哪双。

一瞬间,他成了全场的明星。

接下来是自由组合,合影,男同学与男同学,女同学与女同学,男同学与女同学,大家拿出了手机,iPad,你为我拍,我为你拍,咔嚓,咔嚓。拍好的照片,很快就上传到微信群里。

翁福看到了,别人为他拍的,他和三位老同学站一排,脸上洋溢着笑容。

娘的,我一点也不输他们嘛。

论长相,论气度,我不比他们差!

老班长站在大堂中间,拍了拍手,喊,各位同学,今天下午的安排是自由活动,大家快三十年没见了,肯定有很多话要说,大堂有那么多沙发,大家随便坐,聊天,打牌,叙旧,到了晚上五点,大巴来接,准时出发去羊肉馆吃全羊宴,晚上呢,远道而来的同学,就住在楼上的房间,县城的同学各自回家,这样安排好不好?

好!

大堂又高又深,富丽堂皇,光滑的人造石桌子,一圈圈的沙发,脚下是厚厚的编织地毯,翁福找了个位置坐下,旁边是成立,柏加松,对面两个是远道而来的,一位深圳的王同学,一位苏州的朱同学。服务员拿来两副牌,大家坐下打掼蛋,你一句我一句闲聊。翁福看他们打牌。

你小子前一阶段去哪了,打电话也不接。

我当时在英国出差,去了爱丁堡,伦敦。

啊呦,混的不错。

哪里,我是拿死工资的,不如老王,老王是上市公司高级副总裁,年薪几百万。

没这么多啦,也就八九十万的样子。

翁福听得心惊肉跳,娘的,这帮人发达了,吹牛不用打稿子。

成立,你不错,有自己的工厂,有铺子。

哪里,哪里,我就是一个乡下土财主。

翁福,你在哪里发财呀?

翁福有点不好意思,讪讪地,我能在哪里发财呀?我一个乡下人……。

成立打断翁福的话,接过去说,老翁现在是做水产生意的。专门为上海的酒店,宾馆供货。

几个打牌的同学说,不错,不错,水产老板,以后农业就是发展的大方向。

翁福想,这都扯哪儿了,我一个种地的,一年收个两千斤螃蟹,怎么就成了水产老板,发展方向了?

朱同学牌技不精,连输十回,不打了,换了翁福上去接着打,翁福的手气特别好,连扳了十局。这下对家不干了。不打了,大家就喝茶,服务员给每人泡了杯龙井茶,大家小心地啜着,咂着。热气使一张张脸变得模糊,不真切了。

就听得班长在喊,各位同学,车来了,各位放下手里的牌,我们一起去晚餐。

一群人三三两两往外走,停车场上果然就有辆旅游大巴。

翁福想这是什么事,酒店里有饭餐,舍近求远么?

暮色笼罩整个县城,大巴穿过几条街道,过了运河上的大桥,径直向乡下开去,车窗外是黑沉沉的田野,偶然有几点灯火是村庄,外地的同学沉浸在兴奋中,翁福却一点兴奋不起来,这景色他太熟悉了,他这一辈子就被村庄绊住了。

不知开了多久,车停到一个小镇上,昏黄的灯凄清地照着街道,两边是三层小楼,一个样子,鸭舌帽一样齐,大家下了车,跟着班长进了一家饭店,翁福看见招牌,好像是郑老六饭庄,好土鳖的名字。

到了楼上的二号厅,装修得还很精致。三桌人坐下,班长讲话,同学们,这家的全羊宴是有名的,羊头、羊血、羊肝、羊肚、羊肉羹、羊汤、烤羊腿、羊蝎子、大家品尝,不过呀,今天不喝酒,明天晚上在另一家酒店,大家放开量喝。

每人一个羊腿,一个羊头,羊腿用锡纸包了,烤得外脆内嫩。味道还挺好,怪不得活动费要一千元。熟羊肉要卖到七十一斤了,翁福边吃边算小账。


回到罗马酒店,翁福就向班长告别,我不参加第二天的活动了。

班长对翁福说,你不要走,全班的活动,少了你一人,多么遗憾。

翁福说,我是乡下人,不像你是吃国家饭的,旱涝保守,家里的小子念书,就指望这一年赚快钱的机会。

说着,就去开车门,在一群豪华的私家车中,翁福的面包车像个可怜兮兮的小瘪三。

班长拽住翁福,你的情况,成立、加松、都跟我讲了,你听老哥我一句,咱们同学天南海北,到这个年龄,多数也混出点名堂了,大家聚会,互相有联络,以后有用得着的,可以互相帮上忙,是不?

班长这句话说动了翁福,是呀,人是社会的,说不定哪天就要托人帮忙,自己一没后台,二没关系,以后小聪的事,要托个人找个关系,没联系方式不成。

翁福一犹豫,班长就看出来,三拉两拽,把翁福拉进了酒店,班长把房间牌给翁福,说,喏,房间都为你开好了,不体验一把,亏大了。

那个晚上,翁福躺在软绵绵的床上,脑袋枕着胳膊胡思乱想,这有钱真是好,老早就听说,这宾馆的设施一流,服务一流,今个设施算是见着了,服务嘛,据说这里是有小姐的,都是外地来的姑娘,身材高挑,容貌靓丽,叫号的费用也吓人,最低六百八十八,最高九百八十八。

刚才上楼时,他特意不走电梯,而是每个楼层走一遍,没有发现传说中的选小姐的玻璃房,据说那房子是单向透明的,阔佬可以看见小姐,小姐看不见外面的顾客,乖乖,现代科技好神奇。

想着想着,他又心疼了,这一晚的开销真大,刚才在大巴上,他接到老婆的电话,如花告诉他,二黑子的车滑到路边的水渠里了,今早发生的事儿,现在正在镇上修理厂整车,估计没个三五天修不好。少了一个竞争对手,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所以,一回到酒店,他就要告辞回家。今晚不回去,明天耽误一整天,能到手的千儿八百又飞了。这代价着实有点大。


翁福又想到了慧,慧的家是不是这样舒服呢?整整一个下午,好像没有看见她来,莫非她根本没有来,她就是那个样子,高傲,眼睛只朝天上看,现在是上海人,更瞧不起我们小地方了,哼,她又算个啥呢?不过,也许我错怪了她呢,毕竟三十年没见,许多老同学都不认识了,我没认出她呢。

不对,翁福很快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慧,烧成灰我也能认出来的,高中时候,翁福是暗恋着她的,其实慧的成绩也不算好,中游吧,高考发榜后,她上了个省属中专,比翁福高强不了多少,但是,两人就生分了,好像拉长了距离。她在那个城市上学,翁福在家种地,有一回,翁福去买新种子,特意去学校找她聊聊,就是想聊聊分别后各自的经历,也不敢表白,她偏偏不冷不热,宿舍里的女生嘻嘻哈哈,笑得翁福满脸羞愧,打那以后,翁福就不敢有妄想了。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后来听说,她嫁给了同学,不是一个班的,但是人家有本事,不仅自己留在上海工作,还把慧也带到上海去了,唉!这就是缘分,是命。



第二天早上是自助餐,各取所需,丰俭由人,翁福也学着他们的模样,左手托着盘子,右手拿不锈钢夹子,他夹了包子、面包、油条、鸡蛋、炒面、凉拌菜,又喝了两碗汤,一碗稀饭,不吃白不吃,既然来了,就吃个饱,吃个撑。上午的行程,是去几十里外的一个风景区,拍照,游玩,中午在高速路下的服务区就餐。下午班长把高三时的几个老师请来,大家一起开了个座谈会,叙旧,有人提议去当年的老教室,可惜母校已经旧貌换新颜了,只能找了个同样标牌的空教室。

课桌拼接成长条形,大家围坐一圈,音响设备是提前预备好的,桌子上摆放着红酒、水果、干果,喜庆的气氛随着音乐荡漾。大腹便便,老态龙钟的班主任首先站起来,拿着话筒说,当年,我就说过,这个班级的孩子是最出色的,最能干的,是全校第一班,今天果然不假,你们分布在祖国的大江南北,有院长、有企业家、有公务员,各人都干出了成就,这个班级就是全校第一班。说罢,举起高脚杯,一饮而尽。所有的同学都站起来,在为第一班而干杯的欢呼中,各自干了自己面前的小半杯红酒。

也许是酒精的刺激,下面的活动就是欢声笑语,充满了愉快的气氛。主持是老班长,座谈会最高潮的一段是,班长拨打了一个女同学的国际长途,这个女同学是昔日的学霸,大学毕业后嫁给了老外,现在定居在德国,有扩大器的放大,翁福清晰地听见女同学的娇滴滴的声音,女同学向老师们问好,向昔日同窗问候,她在全球五百强的跨国公司从事财务工作,经常坐飞机出差,一年三百六十天,有一百天是在世界各地度过,简直就是全球女飞人。

惭愧呀,人和人的距离怎么就这样大呢?翁福浑身不自在。下一个活动,就更让他觉得别扭,班长宣布,让每个人简要地介绍自己近况,工作呐,职务呐,……,成就呐,发明创造呐,总之有什么介绍什么。西南端的同学首先起来发言,他是个大个子,穿着花格保暖内衣,他说自己现在是深圳一个规划院的工程师,他把话筒传给旁边的女同学,这个女同学穿着毛呢长打,她介绍自己是省人民医院的大夫。话筒一段段地传递,每个人在介绍自己之余,都不忘追述师恩,追叙同学之情难忘,每个同学说话,教室里都有掌声,如此一来,整个过程变得冗长,翁福正听得乏味,有点瞌睡,话筒就塞进他的手里,他慌忙站起来,我,我。

我辜负了老师的教诲,翁福清晰地听到音响里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点点沮丧和哭腔,而整个教室一下子变得异样安静。

我没能考上大学,我现在过得也不怎么样。翁福还想继续说下去,班长抢过话筒,大声说,翁福同学是谦虚,他呀,现在是做水产生意的,专门向上海的大酒店供货,用时下时髦的话说,就是连接生产和市场的经纪人。

哗哗哗,一片热烈的鼓掌,翁福坐下来,看见老态龙钟的班主任在使劲地拍手。班长把话筒传给下一位,翁福小声对班长说,不好意思,刚才我有点失态了。班长拍拍他的肩膀,哪里,你是真情流露嘛。

翁福想说的是,我这个人运气这么这么背?考大学,差了一分没能上;报名当兵,体检时,医生说我是乙肝阳性,后来发现是医生错了;本地的大企业招工,招工考试,我明明过了,却被关系户顶了下来。翁福这些话,不知说过多少遍了,今天如果不是班长把话筒抢去,肯定是竹筒倒豆子,全部撒出来。

下一个活动是集体合影留恋,各人按照高三毕业照的位置站,留一张影像。然后上大巴,去酒店。那天晚上,翁福是真正喝醉了,虽然他平时很有酒量,半斤白酒灌不倒,可不知为什么,就醉了,他看餐厅里的所有人都在摇晃,坐着斗酒的在晃,站着敬酒的人在晃,拿着话筒卡拉OK献歌的人在晃,两个拉着手翩翩起舞的同学在晃,到处都是嘈杂,是喧闹,声音刺耳。

翁福心里堵的慌,五味陈杂,好像有一肚子的话要说,说他的老婆如花,说他的闺女小惠,说他的儿子小聪。可没人听他说,一桌子上,那些同学两两交谈,没有注意到他。终于,一个同学去邻桌敬酒去了,班长溜了过来,翁福好像又清醒了点,他问班长,慧呢?班长说,哪个慧?翁福说,就是她,去上海定居的那个高傲的公主。班长拉了拉翁福的衣服袖子,凑到翁福的耳朵边,小声说,死了。

死了?翁福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可是班长的话真真切切,班长说,慧结婚后,大概小孩才五六岁大,就生病死了,上海的同学,上海附近的同学都去参加葬礼的,我们没告诉你。今天是个团聚的日子,就不提伤心事了。

翁福的心好像被一只手猛然摘去了,他怔住了。

班长说,你小子是咋了?又要发什么神经?

翁福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对班长说,干。


翁福是第二天上午就回到乡下的家中的,外地来的同学还有活动,但这与翁福没关系了,到了家里,如花对翁福说,你这一去两条,耽误了两天买卖,还花了一千块钱,一加一减,就是三千块钱。

翁福有些不耐烦,大声呵斥女人说,我懂,我年年做买卖,算不上这点小账吗?要你这个笨女人教我?

如花被他没偷没脑一训,眼泪落了下来,翁福自觉有点过分,说,好了好了,我今个下午,就跑一趟,看看还有没塘子的蟹没卖的,有就收了来。

如花说,家里有多困难,你也不知道,小聪的老师写条子来,说小聪成绩不好,考理工科大学肯定没指望了,要小聪改学传媒。

翁福听了,火就冒出来,这小子就是笨蛋,跟他娘一样笨,早知今日,不如当初让小惠把书读了。传煤就传煤吧,哪怕传成黑炭头都行,只要有口饭吃就中。

如花递过一张广告单子,翁福拿了一字一字地看,传媒课程补习班,包考上大学影视传媒类专业。娘的,原来是这个媒。补习班学费,五千。

那么多?简直是宰人!

如花说,所以我才多唠叨了两句。

翁福忽然想起了什么,他用衣兜里掏出那本皱巴巴的电话簿,翻到最后一页。

如花说,你不急钱出哪里来,又想打什么电话?

翁福说,嗨,你知道啥?我在查韩教授电话,他是我高中同学,现在是扬州大学的传媒教授。对了,我也要给成立打一个电话,他的工厂上正轨了,缺季节工,明年六月后,小聪去扬州了,要学费生活费,你就去成立的厂子打工吧。



作者:沈天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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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发  发表于: 2016-06-27 23:07

读了老师的作品。
祝福!
喜欢紫色的女人
级别: 首席版主

沙发2  发表于: 2016-07-01 07:13

一篇洋洋洒洒的作品,娓娓道出翁福在生活中的酸甜苦辣,心存希冀的去参加聚会,本想见一面心仪的女同学,最后才得知人已故去,回到现实中,那么多的烦心事在等待着去处理。
篇幅很长有些拖沓,可以试着精简掉一些,会显得精炼。祝福作者快乐!
我是《喜欢紫色的女人》,拥有一个《紫色的梦幻》,追逐《橘红色的火焰》,向往做一片《行走的云》……
级别: 小学生
沙发3  发表于: 2017-02-28 15:37

引用
引用第2楼文今—紫烟雨朦于2016-07-01 07:13发表的  :
一篇洋洋洒洒的作品,娓娓道出翁福在生活中的酸甜苦辣,心存希冀的去参加聚会,本想见一面心仪的女同学,最后才得知人已故去,回到现实中,那么多的烦心事在等待着去处理。
篇幅很长有些拖沓,可以试着精简掉一些,会显得精炼。祝福作者快乐!



这样的故事放在网络上看,确实有些累人和伤眼睛,我也当过版主,体会过每天看好多文章的辛苦

感谢阅读和指正,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