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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 穿越《油菜花黄》之艺术秘境
级别: 大学生
楼主  发表于: 2016-10-21 14:39

0 穿越《油菜花黄》之艺术秘境

管理提醒: 本帖被 王克楠 设置为精华(2016-10-24)
  穿越《油菜花黄》之艺术秘境

  文菡萏

  小说和散文是不同的,散文注重的是心境,也就是心理环境的抒发和描写,不管题材如何纷繁,表达形式如何变化,天马行空也好,针脚细缝也罢,反映的都是你内心的认知、审美、价值观和柔软度。透过文字,我们可以更好地感知一个写者心理环境的优美和健康。而小说往往更注重于背景,也就是外在环境的铺陈,需把故事、情节、人物巧妙安插其中,叙得要有间架有映带,对艺术性和创造力要求颇高。所以小说是不好写的,即便语气平缓冷静,不动声色,节奏也要有起伏,有隐显,草蛇灰线,伏脉千里方好。另,小说不纯属个体生命特征的体现,需嫁接,把自身生命融合到诸多生命里,为他们复活再生。把自己捕获的意识,猎知的心态,甚至心里经验,与多方知识糅杂在一起,凝于笔端,再流泻千里,属一项伟大的工程。

  彭老师的文我看过一些,颇喜欢,有自身的成熟度和圆润性,读起来很舒服,且视野开阔,历史积淀深厚,属老写家。继《飞机》《断耳》一系列后,这篇《油菜花黄》艺术造诣颇深,堪称他的巅峰之作,不仅仅语言洗练漂亮,描摹到位,构思更是巧妙新颖,独具匠心,是一篇用心费时,耐回味的重量之作,整体浑厚,收鞘处豁然开朗,有云开雾散之美。

  一,先说说人物身份的复杂多重性。

  在文中,主人公心远的爷爷姜道明是个虚像也是个实体,扑朔迷离中,推动情节不断延伸,又在现实、回忆甚至梦境里来回穿插。堂屋龛盒里供着他的遗像,他是个瞎子,左眼深陷,系年轻时试火药所致。在心远幼小心灵里,爷爷是不存在的也是无处不在的,他接纳的信息,是零星,碎片化的,无非日常一些只言片语的透漏。但姜道明三个字,却一直笼罩在他们的生活中。

  第七节,是最完整紧凑的一节,全自丫儿的叙述,读来非常过瘾,有行云流水之势,也吊足读者胃口。作者写得隐晦,爷爷的身份是戏剧化的,一会是省城的大学生,一会是刺客,一会是摆摊的江湖把式,一会是私塾先生,一会是穿着将校呢的军官,一会是等着对暗号的潜伏者,一会是德高望重,荆都文人雅士仰会的精神领袖,亦文也亦武,是东西洋皆通的奇才。但其真正的身份应是一名共产党人,属隐蔽乡梓,暗聚力量,以待时日者。作者虽没名言,但于此节丫儿叙述中,姜道明到得胜街原巴尔图宅院,会晤贺彼得,已见端倪,也阐明了两人不同的政治倾向,实是真实立场。姜是红方,即共军;贺是蓝方,属国军。那时正是日寇猖獗,军阀混战,国共分分合合之时,两人对话暗藏机锋。

  李重甲是个特殊人物,原系军阀,与国共均有仇,双方皆欲除之,后来他倒戈投靠了老蒋,当年心远的爷爷姜道明做书生时曾刺杀过他。他驻守荆都后大肆杀害激进分子,端了涵荫草堂,也就是姜道明建的精神据点。所谓的麦浪滚滚和油菜花黄,并非踏青,更不是文人雅士聚会之真正目的,而是寓意时局的翻涌和文人的忧患意识。作者写得明白,此些文人,并非酸文假醋之流,而是有揽天入地情怀,皓首穷经之学问。所以阅者不可错会,这也是作者故用的手法,于真真假假中虚晃一枪。李重甲洗剿,姜道明得信,半夜逃走,此后生死未卜,遂成一段谜案。

  而贺彼得是姜道明在省城时的大学同窗,姜对他有救命之恩,他表面身份是一名做水路生意的富商,实是国民党特工。这在第5节姜春翠和丫儿调情中透漏过。她问他“军统和中统有什么区别?”实言贺的身份,这点作为贺彼得收养的义子丫儿是知道的,但在当时一片红的政治背景下,是不能说,也说不清,要掉脑袋的,所以姜春翠这个女人有其温暖可爱一面,虽听壁根,并未声张。贺很复杂,身为国民党特工,周旋过日本人,为共军运过紧俏物资,也给姜道明私载过枪支,藏于一船窑货之下。船沉,并非偶然,贺连尸皆无,至于是日本人干的还是国民党做的,不得而知,属悬念,但应蓝方所为,这点无疑。所以他的身份异常扑朔,也反映出当时局势的复杂多变性,不是个人好掌控把握的。特殊身份,导致他不能按常规出牌,也不是左性之人单一思维能理解,甲乙黑白刚性来定论的。

  另他的名字很有意思,叫贺彼得,寓意为对方得到,也许被姜道明同化也未必可知。实际文中人物的名字都颇具深意,姜道明为道路光明之意,他选的的确是一条光明大道,但个人之路却异常崎岖;李重甲,多重铠甲,无坚不摧。他干过军阀,转投过老蒋,后又当过汉奸,换过很多马夹,最后结局却是全身而退,跑到了台湾,很戏剧,颇会见风使舵的一个人。

  再者小说里人物性格皆非单一,均饱满。丫儿是一个粗犷豪迈但心里有数,细腻感恩的性情中人。姜春翠是个不拘小节,高声谈笑,难耐寂寞,背夫偷人却知深浅,能守秘密之人。奶奶属于那种可尊贵可清贫端秀淡然,能心里盛事之人。晓萍是一个要求上进,喜出风头,懂取舍,官运亨通之人。每个人都有其鲜明的个性和人生轨迹。

  二,再说说艺术手法的高超性。

  这篇小说作者是经过精心构思和严密打磨了的,由零星碎片,拼成一个完整图案,这样的写法,需心力,也需智力。于纷纭复杂疑窦丛生中慢慢展开,直至最后谜底揭穿,前面大量的铺陈和逗露,并不做作,反而更真实,能更好地还原当时的生活细节和思维方式,使之渐渐立体起来。作者随意埋下的笔墨,撒珠般,均呈跳跃之状,需读者耐心地一颗颗捡拾,穿在一起,这也是种完美的互动。

  作者开头就提到一个住在颓墙下窝棚里的鬼脸老人,老人脸上布满光亮的疤痕和流淌状肉刺,属破了相,很恐怖。神秘的雾霭就此布下,他是第一个出场之人,也是最后收官者,解锁的钥匙就在其身上。他的出现并非偶然,亦非闲笔,他就是我们前面谈到的姜道明,丫儿时时怀疑的师父,丫儿总说这不是师父吗?这样的疑问,读者阅时也一遍遍问过。丫儿是个重情之人,师父失踪后,他千里找寻,翻到苏联,近在咫尺的疑团,岂有不破之理?作者这里写得很经济,一笔带过。因为我——心远是看不到的,幼小的意识极其模糊,简单成一个轮廓,实是作者故意为之。也没言心远的奶奶知情与否,极隐忍,不剥絮,让读者自己猜测。

  姜道明确实还活着,他就是鬼脸,是人也是鬼。是人,人们却叫他鬼脸或老鬼;是鬼,冢里只有几件衣服。是人,他不能有人类正常的感情表达方式,他划着滑轮车从血红夕阳下披着银发飘过,他看着近在咫尺的他的徒儿、他的孙子,他的儿子,他在厨房忙碌的贵族出身的妻子和家里升起的袅袅炊烟,他得无视,他得对自己狠心。在那个特殊的年代,他只能这样半人半鬼地活着,于一片油菜花海中默默守望。深知一旦现身,会给整个家庭带来灭顶之灾,所以一生都在潜伏。作者写得很讽刺,作革命者时,他在白色恐怖和日本铁蹄下潜伏;胜利后,依旧潜伏。

  不要以为奶奶的泪是烟熏或高兴弄的,见第二节开头句,实是为残阳下,双腿残疾坐在木滑轮车上的背影流下的,家中的饭已和这个老鬼没多大关系,他得讨饭,他是活着的也是死了的。

  我们也可捋清,姜道明失踪后,还是被李重甲抓获,李给他治了病,换了假眼,更名换姓做了国民党青年干校的教官,和李一起在御湖口芦苇荡里打日本鬼子,用虚虚实实,佯攻实打,声东击西的方法成功地伏击了日本汽艇。故打野鸭子试抢那节非空穴来风,实是再现姜道明的军事才能,还有和尚自镜的忠诚仗义和独守秘密。至于爷爷是如何死的,也就是变成现在这个非人非鬼样子的,作者写得含蓄,属多方传言,一说遭李重甲杀害了,一说逃走了的,一说被共党除奸了的。尽管迷雾重重,但最后一点颇为可信,治死他的是兄弟,是革命兄弟,是至今可能坐在汽车里的高官。自镜话里有话,“都是兄弟,你说哪有这么狠心的人哟。”也见自镜至始至终是知情者。

  最后说下语言艺术的精粹性

  文字语言是我们心灵艺术的纸上表现形式,所有的故事场景靠它依托。本篇语言漂亮到位,颇成熟,深见内功。人物描写和内心刻画均精彩。晓萍姐在文里非主角,但一出场,就让读者了记于心。“她穿着小列宁服,坐在一个木椅上抚弄她的发辫,长长的独角辫从她的后颈蜿蜒到微微前挺的胸脯,拖溜到两腿之间,差一点就耷拉到了地上。我忸怩着,用脚踢着地上的石子,竭力地透过眼帘偷偷地看她,我不敢太放肆太坦然地打量一个姑娘,结果我只看见了她脚上晃动着的小红皮鞋。”这是她外貌和我初见时的心里描写,颇传神,一个活脱脱,自恋自信的少女形象跃然纸上。这个人物作者并没写丢,不时顺带一笔。她不承认丫儿的养母是丫儿的妈,也就是她奶奶,可见她的革命性;她不太爱学习,却喜欢上台演讲,可知她紧跟形势。后来她成为荆都管旅游的副市长,迁坟时,电话做心远的工作,我们都能看出她的人生取向。

  另一处场景描摹得很优美。“推开院子,一个纤秀得体的妇人端坐在枣树下,八仙桌上有一个浸泡着红土的瓷碗,那妇人正蘸着碗里的颜色在一个毛边纸上写着《春秋》的句子。”这是丫儿妈,贺彼得为掩护自己身份娶的外宅,一个风尘女子眼中看到的景象。一位贵气文雅受过良好教育的女子形象,就如此完美呈现出来。场景安排的极其巧妙,颇有对比性。树下之人正是心远的奶奶,姜道明满清后裔的妻子。奶奶的一生,其实是选择遗忘的一生,她遗忘她的出身和她曾有的贵族生活,遗忘她白衫黑裙的教会读书岁月,甚至遗忘自己的丈夫,最后把自己定位成一名头发枯草般在风中摇曳的农村妇人,直至死时,才迷迷糊糊喊出酸梅汤,问起皇帝赐给守城巴尔图祖宗的府邸和旧宅里的那口清凉深井。

  第五节,丫儿和姜春翠第一次入港,“姜春翠的脸更红了,高声呼道:‘你赔你赔!’待她扎扎实实倒在丫儿怀里后,她的声音变得像刚出生的小猫咪一样娇弱,‘你赔你赔!’。”把一个泼辣彪悍俗气女人的另一面几笔就勾勒了出来。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描写马鸡子也如出一辙。

  奶奶死时,油菜花丛发出的尖细幽怨,似有若无,呜呜咽咽的古曲之声。木轮车独自滑入黑夜,把夜的破碎和死的悲凉到极致。这一幕幕镜头,均是语言艺术魅力的结晶。

  这篇小说实是描写一名特工复杂的人生经历,围绕着是死是活的疑问徐徐展开。但写得含而不露,跳出了所有谍战剧的窠臼,着重点落于个人命运的终结上,并不好读。时局的反复导致主人公姜道明的人生错位,他是共产党不假,并初心未改,始终“月色印在波心”,却不被理解和包容。历史的细节不是人人都能触摸或愿意触摸的,透过那一片油菜花海,他苦苦等待的暗号,一直没对上,个中滋味,几多委屈,只有他自己知道。油菜花黄,实是种真正的爱国情怀,只可惜最后成为了一道风景,一个观景台。
级别: 大学生
沙发  发表于: 2016-10-23 22:13

读完了,好生叹服!有你评红楼的那种大家风度。
你写得好,我不会评,只会读,觉得做读者有福。
我去睡了,晚安!
级别: 大学生
沙发2  发表于: 2016-10-24 08:51

回 1楼(秋其) 的帖子

谢秋其阅读。这是一篇不错也很寂寞的小说,不静心看不下去,写得隐晦,这样的东西注定小众。作者是现实生活里的一友,此文需研讨,故成文,亦带公文性质,但原文本身艺术含量颇高。很多人会觉得我很累,实际这样的文才好写,不关痛痒,洒落一番就好。就像红楼,自己并不看重,直抒胸臆而已。而那些轻飘的小文才下笔艰涩,要贴着自己的体温飞翔,不是件易事。
级别: 大学生
沙发3  发表于: 2016-10-24 09:02

那边吵得热闹,无非臧否文字,都不喜欢。孰是孰非一目了然,但没必要穷追猛打。爹妈、典故、博学、穷富都不要拿来说事,人之境遇不同,故造人不同,见好就收,枪总得抬高那一厘米。才好。问安秋其,保重!
[ 此帖被菡萏在2016-10-24 09:36重新编辑 ]
岁月有情
级别: 总版主
板凳  发表于: 2016-10-24 09:55

“枪总得抬高那一厘米”我赞同这个观点。与人为善总归是好事。
小说没看到,所以对你的评也不敢说三道四。
祝福你,祝福所有喜爱文字的人!
岁月有情,人间有爱!
级别: 大学生
板凳1  发表于: 2016-10-24 20:12

回 2楼(菡萏) 的帖子

这不是想写就能写出来的。你不用谦虚,真的,值得大家学习!而且评文还能有这般仪态风姿。我怕学究腔。
级别: 大学生
板凳2  发表于: 2016-10-24 20:33

回 3楼(菡萏) 的帖子

那里一箩筐不如你这两句话。
一开始我也写了几个字对受扰的一方表示支持,因为去年相互交谈过的,应该是友好的文友。后来情势逆转,又觉得如此过了。好了已经过去了。  

我开始迎接艺术节和教学赛事了,会有一段时间不来。你写了新作,我稍后一步都能找到的。菡萏全家安好!
[ 此帖被秋其在2016-10-24 21:53重新编辑 ]
级别: 大学生
地板  发表于: 2016-10-25 20:32

回 4楼(北中北) 的帖子

问安北老师,谢谢阅读!我就一说,觉得越有知识越应谦恭,可能自己也觉得不妥,故删了不少。一个好的论坛或人都应该有所包容,不说像深海般安详,最起码要学会沉默,吵架无好口,都是输家。
[ 此帖被菡萏在2016-10-25 21:41重新编辑 ]
级别: 大学生
地板1  发表于: 2016-10-25 20:38

回 6楼(秋其) 的帖子

谢谢秋其信任!我是没敢做声,怕溅自己一身污水,跑回来偷偷说两句。你忙,祝福你快乐!
级别: 论坛版主
地板2  发表于: 2016-10-26 16:37

解读得很深刻,看了好几篇,学习了。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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