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 : 寻亲记
级别: 新手上路
楼主  发表于: 2017-02-07 11:33

寻亲记

                                                                                                                               寻亲记
       黑云的气息,渐渐吞噬了夕阳返照的干爽。风蛀着老杨树,一片枯叶尝到了苦味,打了一个寒颤,寒气伸入了叶柄。深巷中传来一阵极低的狗嚎,小院中升起几声高亢的鸡鸣。小屋内一盏昏灯,一个发黑发亮的火炉和发黑发暗的铁锅,铁锅里散发出浓浓的蛋香。他的眼睛现在看不见蛋,蛋在锅里,他坐在床上,但他心里充满了蛋的感觉,浓,稠。
他眯着眼,蓝色的炉火一跳一跳的,地面上跃出一堆摇摇晃晃的影子——其中有一个影子是他那白了头发的亲生母亲。白发的母亲佝偻着身子,脸上的皱纹褶成一团对着黝黑的铁锅,和锅里金黄色的蛋。一头闪亮的白发在他心里飘着。
       白发的母亲呀。
       白发的生母和养母呀。
       他想起了白了发的养母。
       他多愿养母有一副年轻的眉眼而戴了一头白发,养母在时间里停留,她还是那样年轻,就像他的妹妹,如果他有的话。他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看着有着妹妹般年轻容颜的养母。


       他是一个弃儿。四十年前一个寒冷的冬日傍晚,乡间长满干草的小路上一坨热气飘飘的牛粪旁,温暖襁褓中你底气十足的哭声随着寒风飘向远方的村落,你的热度如一旁的牛粪香烟袅袅,渐渐散失。
       惨绿色的霜前磷火。
       黄白苍赤的乡间微微白道。
       几只乌鸦盘旋在缺少树皮的枯树上。
       那时养母还是一头乌青的头发,有着像你妹妹那样的年轻容颜,穿着银红色衫子,正从村口的大井打水回来。扁担稳稳地压在肩膀上,坚实的步点扎在小道上,两头的水桶晃晃悠悠,桶沿的水珠滴滴答答落向大地。路像一条长线,无穷无尽地向远方村落跨过去。你的养母近了,你响亮的哭声引起了她的注意。她俯下身,卸下扁担,水桶又漾出几朵巨大的水花。她抱起你,你的哭声还是那么中气十足,尽管脸色已经同扁担上那两个长了青苔的水桶一般暗淡。你养母叹了一口气,将你又放了下去——已不是牛粪旁的位置。她重新担上水,向前继续走去,步伐不再坚实,水桶摇晃出更多的浪花。
你的哭声突然大了起来,如年关时燃放的鞭炮一般响亮。即将消失在视线尽头的养母身子一软,扁担从肩上滑落,两桶水斜歪在地上汩汩地流淌。哭声拉回了饥饿年代你生存的希望,养母跑回来,抱起了你的襁褓。你笑了,露出了洁白的牙齿和深深地酒窝。
       饥荒年代里你的到来显然是不受欢迎的。
       更何况养母的亲生儿子已经因饥荒几经转手被送到不知名的远方。
       人人都想变成植物,有土有水有空气就能存活,如果不能,那就像植物一样僵卧,减少一切消耗的能量。至于新生儿,传说中的易子而食的情景并不会在善良朴实的人群中出现,饥饿不能完全吞噬人性亲情。然而生存欲求终究会战胜亲情,婴儿被无奈丢弃,或辗转送到传说中丰衣足食的远方。
       你就是这样一个弃儿,你养母的儿子也是这样一个弃儿。
       你真的要感谢你的养母。当养母一家以最大的恶意嫌弃你这个外来的争食者,要将你扔出家门时,你养母用浮肿而又虚弱的身躯坚决护住了你:“你们已经丢了我一个儿子,我绝不会让你们再丢第二个!”你哭了,哭的是那样香甜。


       天黑色的傍晚,农夫在田间遇到一个独行者,他仍向着远离村庄的方向。
       “你要去哪?”
       “我要走遍所有的路。”
       农夫递给他一只烟,在他嘴边点燃。他眯了一下眼,几乎睡着了,几乎做了一个梦。青苔的气味,干草的声音,脚下风化的石头酥裂的气味与声音,烟卷的气味。
       朦胧间他回到了养母的病床前,寒冷的室内他呼出的热气飘散出一个个眼圈。
       养母已经呼不出热气了,白翳的双眼空洞无神,堆满了皱纹的双手——准确的说是一双包了皮的骨架,颤巍巍地抖出他来时的襁褓,告诉他上面有他生母的名字,去找那个人。他沉默不语。
       养母没有时间了,呼唤着“我那苦命的亲儿啊”就去往了另一个世界。
       他多次听养母提起过,养母的亲生儿子左眼皮上有一个水滴落地砸出形状的紫红色胎记。于是他觉得自己眼皮上开始长胎记。
       他背起包离开了家,按襁褓上的名字去找那个人。
       生母,他想不出是什么样子。如果生母见到他,或许会认出来:养母说他和小时候一模一样。他现在连自己是什么样子都不清楚了。如果有一天找到了生母,他说不出一句话。他跟她说什么呢?想不出,只有不说。
        他依然在到处寻找这个名字。
        “你们认识这个人么?”
        “不认识。”
        “听说过么?”
        “没有。”
        ……
       “邻村买豆腐的大汉叫这个名字。”
       “我找的是女的。”
        ……
       “但我一定要找到你的!”
       “我知道,我跟你的距离一天天近了。我走的每一步都向着你。”
       “只要我碰到你,不管隔多远,我总会认出的,一看就是你,不会错!”
       “即使我一生找不到你,我这一生也是找你的了!”
        ……
       农夫看他不说话,摇了摇头,指向远方:“前面有一个小屋,里面有一个老嬷嬷,可以去借宿。”
       夜开始合拢过来。


        现在我就坐在生母的床上,待在生母的小屋里,生母还在火炉上为我煎蛋,蛋的气味,很稠,很浓。
        谁想到,农夫指给我投宿的小屋,恰是我生母的所在。
        当我敲开小屋的门时,白发苍苍的老嬷嬷正对着黝黑的土墙发呆,听见了开门声,她开口说:“儿啊,饭马上就要好了。”
        我一呆。
        老嬷嬷姨一抬头,眼神中有一股熟悉的迷惘,下一瞬就变为了清明。
        “你不是我的儿子。”
        “我是远来的寻亲人,你认识某某某吗?”这个名字,我报出了无数遍。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叫我本来的名字,生母的名字几乎代替了我自己的名字,我似乎是借了生母的名字而存在的。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就是生母。
        熟悉的否定回答没有出现。
        一片陌生的沉默。  
       老嬷嬷直起半弯的腰,枯木般的双腿挣断根系向前挪动,双手如挣开绳索一样缓慢而有力地向我伸来,眼角中滚出两滴浊泪。
       “我的亲儿啊!”她的眼泪打湿了我的胸膛。
       我不哭,也不笑。
        ……
       坐在床上,回忆着这些年我的饿,我的渴,饥后的得食,渴中的得饮。太阳的升起与下落,一天的疲倦与疲倦的消除。各式人,各种方言,各类疾病。胜于记得,我一一把它们忘却。
       不觉得失望,也没有希望。无喜无悲。
       门又开了,一个年纪与我相仿的汉子进来了。他比我高大些,眼神中带着疑惑与一丝警惕,眉毛一扬,左眼皮上的胎记显眼起来。紫红色的,正如水滴落地炸裂的形状。
       我笑了,觉得自己又变成了自己。
       我应该走了,向着养母的方向。


       李古月
联系方式:1106618592@qq.com
                     18653908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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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发  发表于: 2017-02-07 11:44

级别: 论坛版主

沙发2  发表于: 2017-02-09 11:22

小说有些意蕴。
文章开始写的是“他”,后面又是“我”。也许是老师有意为之吧?
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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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发3  发表于: 2017-02-09 20:45

回 2楼(巫溪李吟) 的帖子

haha,最初是想尝试一下叙述人称在同一文本中的转换,所以本文你、我、他三个叙述角度都出现了。文本一但创作完成了,就不止于作者赋予其的意义,一千个读者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