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 : 达斡尔猎人和雪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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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发表于: 2017-03-25 00:09

达斡尔猎人和雪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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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斡尔猎人和雪狼
【中国】天风

(一)

他是达斡尔猎人第十八代孙,自定居后已连续五年,始终一个独自在鲜卑山下打猎的年过六旬的老人(对达斡尔族的人来说,年过六旬已经是高寿了),他那饱经风霜的脸上,条条皱纹记载着六十多年来艰辛的历程;下颚上的花白胡须和那在森林中狩猎磨练的不同常人的眼睛,显示出达斡尔民族的刚毅、纯朴和不服输的性格,而那双干瘦得只剩皮包骨的手,根根筋纹紧绷着使不完的力量。
“吉亚”汉族义子对他说,“我又有可以和你一起打猎了。我阿查最近打到了三头哈热额特肯,十二只额特日肯 哈拉格和三个很大的额特日肯 驱勒其能卖很多钱。”
老人教会了这个义子打猎的很多方法和下套的技巧,这个孩子就像老人亲生的一样对待他。
“不,”吉亚老人说道,“你阿查是个很有运气的莫日根,跟他在一起,用我教你的各种方法,你们还会获得更多姑热斯的!”
“但是,你没有忘记你是多长时间没有打到姑热斯了吧!可我和你在一起时,你能够猎到想猎到的姑热斯。我是想把我的幸运带给你。”
“我怎么会忘记呢!”吉亚老人说,“你的心意我理解,我会有好运的。”
“当时,是阿查让我回去的,他也缺帮手。”
“这我知道,”吉亚老人说,“这是人之常情。”
“在阿查的身边我没有太大的信心。”
“是呀,”吉亚老人说,“你在我身边有,对吧!”
“对,”孩子说,“我请你去咱们达斡尔人的鄂贺饭店喝点阿热给,再把打猎的用具都拿回来,好好准备准备。”
“那敢情好了,”吉亚老人说,“那里喝阿热给的都是打猎的人吗!”
他们俩来到了鄂贺饭店,为了图平安,猎人出猎前都到这个饭店来喝酒,孩子不自觉地数着“乃克、呼于儿、寡勒波……”很多猎人在讲述怎样猎获猎物的过程。猎户不是天天都能猎到猎物的,这里当天猎到猎物的猎民,把自己猎到的猎物摆放在身边的脚旁,灰鼠子和灰鼠子放在一起,头朝着一个方向,齐刷刷地好像在耀武扬威一样地展示着猎获的成果。打到大猎物的猎民,则是两个人抬着贺热爱额嘎格或是哈热额特肯,汗流满面带着酒味笑着离开了。也有在饭店门前就把雪兔剥了皮后,把雪白的兔皮塞上草挑在杆子上,显示自己的成果的……


(二)

西北风一刮,猎物气味便被风的气流送到了吉亚老人肺中,刺激老人的猎获神经。
“吉亚”孩子喊着义父。他喜欢这样喊他,为的是给他带来幸运。
“哎。”吉亚老人应道。眼睛空荡荡的,似在回忆陈年旧事。
“我给你准备点饭菜,明天拿着用?”
“不必了。你去玩吧,我还可以。进山奥拉贝时拿的与奥拉贝无关的越少越好。”
“我很想再和你一起出猎。和你在一起,我的心里就有无尽的激动。”
“你请我来饭店,”吉亚老人说,“就证明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你第一次带我出猎,是几年前的事?”
“五年了吧,我记得那时你才十岁,当时,被套住的雪兔还没有勒死,你看见在雪地上乱蹦的白色绒球,就兴奋地扑上去,可是,虽然雪兔被套子套着,你还是费了将近十多分钟的时间才把它抓到手里。哈哈……当时的那股劲头,谁看了也不认为你才十岁呀!”
“我记得雪兔带着你拴的木棒到处乱窜,我也猫腰随着它在树棵子里钻来钻去,当我逮到它时,我的衣服、脸和手也被树毛子刮得不成样子。”
“你今天还没忘记那件事?这可是你第一次获得的猎物。”
“是的,这是第一次,我不会忘记的!”
吉亚老人用那两只经常在雪地上跟踪猎物蹄印的眼睛微笑地看着他。
“假如你真是我的孩子,我一定领你钻进树林去体验狩猎的经验,”吉亚老人说,“但是,你不是。你是你自己的阿查、额沃的孩子。”
“你还需要点什么?狩猎的用具和食品都准备齐了吗?”
“吃的东西我还有不少,夹子和套子也已经准备齐整了。”
“让我再给你准备点狍肉干吧!”
“就一块。”吉亚老人知道,孩子明白他说的话的真实度,孩子一定说拿就拿的。
“多点吧。”孩子诚恳地说,“省得在野外没有吃的挨饿。”
“那就拿两块吧,”吉亚老人答应道,“要和你的阿查、额沃说,不要偷着拿。”
“不是偷,他们看不见就行。”孩子诡秘地笑着说,“是我自己套的。”
“多谢!”吉亚老人说。老人就像这个孩子一样那么天真,和孩子在一起他自己就好像回到了年少的时代。
“看这风,向东南不停地吹,天上的乌云一会儿就会被吹没,明天又是个好天。”吉亚老人说
“你准备到哪里去?是下套还是遛套?”孩子关心地问。
“去很远的地方,就是那次我带你去的那片山崴子(山岭和山岭之间的开阔地)。明天三白(启明星)出来我就准备走。”
“我也准备建议阿查去你的山崴子附近,”孩子眨了眨眼睛说,“等你的猎物打多了,我好过来帮忙。”
“你阿查不会答应你去那么远地方的。”
“是的。”孩子脸上表现出几分遗憾的神色说。
“你阿查不会的,他知道那是我的领地,他很守猎人规矩的。”
“嗯,他是这样的人。”
“我的想法是与众不同的。”
“你如今还能独自一人猎杀贺热额嘎格或哈热额特肯吗?”
“我相信自己能够。因为我有很多对付它们的办法。”
“古斯克呢?”
“对付古斯克要有聪明的智慧,还要有绝招。”
“哈哈……”
“哈哈……”
“我们还是回到你那里去吧,”孩子用眼睛征询老人的意见,“然后我好回家给你拿肉干。”
他们收拾好打猎的夹子和所有用具。吉亚老人将夹子捆绑在一起,用绳子拴牢扛在肩上,孩子拿着里面放着兔套和狍套以及没有来得及做成套子的铁丝和钢丝的帆布褡裢。
他们沿着运材路一同走到老人的茅草屋前,从半开着的门进去。老人将肩膀上的夹子放到了外屋的西北角,孩子将看不出颜色的帆布褡裢也放到了老人的夹子旁边。屋里有一张被林区人称为的“波浪床”的通铺,一张大树墩子桌子,几个小树墩凳子和靠窗子的看不出颜色的铝锅及碗和盘子,还有几张破旧的报纸。


(三)

“还想吃点什么东西吗”孩子问。
“有兔肉炖的面片。你来点儿吗?”
“不。我回家吃,额沃在家给我留着呢。用我帮你熏一熏屋子(在炉灶点火暖和屋子)吗?”
“不。等会儿我自己点火熏一熏就行。我饿的时候再吃,这也是我的习惯了。”
“用我把外面的狍肉拿进屋里吗?”
“完全可以。”
其实,外面没有什么狍肉,以前储存的所有的狍肉,老人都已经卖了。可是,这就是老人和孩子每天为了多说几句而编的彼此心知肚明的话。也没有什么兔肉炖的面片,孩子心里是知道的。
“七十是个幸运的数字,”吉亚老人说,“你想不想看到我猎获到一头六七百斤的哈热额特肯或是凶狠的塔姆恩噶格?”
“嘿嘿……。”孩子笑着说,“我回去给你拿狍肉干。你自己坐在太阳下晒一晒吧,现在的阳光还是很暖和的。”
“很好。你去吧,不要让你额沃生气。我自己也趁这个机会看一看报纸,这张昨天的报纸说今年的雪很大。真的是这样,我们捕猎就容易多了。”
孩子不知道昨天的报纸和报纸内容是老人的美好想象——他知道老人不认识几个字。老人真的拿起那几张报纸。
“这是比你大几岁的敖寅看我喜欢读报给我的。”吉亚老人解释说。
“我也知道你很喜欢报纸”孩子故意省略了“读”字,他知道老人很想让别人理解他是有文化的达斡尔人,“我回来后,你给我讲讲报纸上的消息。”
“消息一定会有的,保准让你感到欣喜。”
“天气开始变凉了,不要受到风寒,巴日森阿查。”孩子说。
“就要到打猎的好季节了,”吉亚老人说,“每年的冬天最冷的季节,任何一个猎人都不会让人失望的。这你知道。”
“我去取狍子肉干了。”孩子说着打开门快步地走向了远方。


(四)

当孩子回来时,看见吉亚老人已经睡着了。熟睡的吉亚老人,像个可爱的孩子似地,低垂着头,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了对生活充满渴望和幸福的微笑。报纸垂吊在老人的左手上,一只鞋已经掉到了地上,光着的脚板彰显了他坚定的信念。
孩子看见老人熟睡的样子,转身又离开了,当他再次回来时,老人还在熟睡。
“醒醒,巴日森阿查。”孩子边说边把一只手放在老人的肩膀上轻轻地推着。老人在孩子的推动中睁开了眼睛,楞楞地看了孩子几秒钟。接着就笑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有什么好事情要告诉我?”吉亚老人问。
“晚饭。我给你带回来晚饭了。”孩子说,“你趁热吃了吧。”
“我还没感觉饿。刚才在梦中已经吃了两个鲜灵灵的狍腿了,”吉亚老人笑着说,“我自己打的。”
“哈哈……”孩子笑了,“还是吃点吧!你刚才吃的是梦饭,不能顶饱的。”
“我经常晚上不吃饭的,”吉亚老人笑着对孩子说,“只要梦中吃饱了,一般情况下我就不再吃了。”
老人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把报纸也折叠几下放在了所谓的床上。
“还是把熊皮披在身上吧,这样暖和些,”孩子说,“从今以后,只要我在,你就不能只吃梦中的饭了。不要没打到猎物就不吃饭,不把身体养好,打到哈热额特肯或是凶狠的塔姆恩噶格你能对付得了吗!”
听到孩子关爱的话语,吉亚老人脸上也露出了微笑。
“不要只顾我,你也要保重身体,你现在可是正长身体的时候,”吉亚老人说,“来,我们一起吃吧!”
“我给你拿来的是猪肉糊,”孩子说着把肉糊递给了老人,“这是你最喜欢吃的。”
待老人接过碗后,孩子快速地跑到了外边,又快速地跑了回来,递给了老人两根苕条。
“你还记得我吃饭的时候喜欢用苕条当筷子?”吉亚老人说。
“记得,这怎么能忘呢!”孩子不无感激地说,“你教给我的,我都牢牢地记着。”
“谢谢!你记得我交给你的一切,”吉亚老人说,“我就没白喜欢你。”
“不能这么说,”孩子看着吃的很香的老人说,“你是也我的巴日森阿查,我怎么会忘记你的好处呢!”
“明年春天,我晒的肉干——无论是狍子肉、鹿肉、还是熊肉、兔肉的,你都可以像自己家里的一样随便吃。我还让你吃到我腌制的鲜辣肉。保管你有口福享。”
“我会的。那一定是世上最美的食物!”
“很好。我还会让你牢记一生——这种美味的食物!”老人自豪地看着孩子说,“也让你的阿查、额沃尝尝。毕竟我得感谢他们给我带到人间这么个优秀的孩子!”
“对了,我还得给他们带上几瓶像样的烈酒。”吉亚老人向往着春天的到来。
“最好是那种方瓶的高度酒,”孩子补充说,“他们喜欢喝高度的”。
“你想得太周全了,”吉亚老人说,“我们还是先吃饭吧。”
“我说过,我已吃饱了,”孩子看着老人说,“还是你自己趁没凉透吃了吧。”
“你带来的肉糊真的很好吃,”老人脸上露出幸福的光彩。
“消息没什么。最好的戏剧也不算什么,”老人心情有些激动,好像要慷慨激昂地发表演说,“我喜欢的还是我们的萨满教神调。”
“嗯,神调确实很好听,”孩子付应说“最好听的是‘请白那查’。”
“好的,”吉亚老人说,“吃过饭我给你唱一段‘请白那查’。”
“好,”孩子高兴地说,“我最喜欢听你唱的‘请白那查’了”。
说着话,老人三下两下就把肉糊碗喝了个底朝上,放下碗后的老人,打了两个饱嗝,哈哈笑着重新坐了下来。
“每个猎人进山打猎的时候,都要先敬白那查,请白那查保佑我们达斡尔猎人平安顺利的打到猎物,”老人的目光好像回到了久远的过去,“敬白那查的时候,必须唱‘请白那查’神调”。
“嗯,小时候,我就偷偷地听过‘请神调’,”孩子说,“你开始唱吧,我已经准备好了。”


(五)

吉亚老人好像真的已经身穿神衣,头戴神帽,左手持鼓,右手拿槌,也像萨满一样盘腿坐在西北角的“塔了兰”的专门位置上。双眼半睁半闭,打几个哈欠后,身子也哆嗦了几下,手好像开始击鼓,嘴里发出击鼓的声音,然后站起身,嘴里边发出击鼓的声音,手边做击鼓的动作,边跳跃,边吟唱,音调极其深沉。
“天门地门雅戈呀全打开,
敬神供神雅戈呀请神来。
平平安安雅戈呀没落灾,
天神地神雅戈呀不理睬。

但愿神仙祝福我雅戈耶,
祝福我们身体安全雅戈耶,
我们的猎物丰收雅戈耶,
我会献上最美的给你雅戈耶。”
……
孩子也十分庄重地听着吉亚老人的歌声,好像真正地在请白那查的现场。
吉亚老人意犹未尽地停了下来,满脸皱纹微笑地看着孩子说:“怎么样?我们不应该私自做什么事,什么事都归白那查管理。白那查是我们达斡尔猎人的保护神。”
“以前,我就被白那查惩罚过。”吉亚老人说着,挽起了左边的裤腿,“看,这就是证据。这个深凹下去的疤,就是白那查惩罚我的。”
“我见过你腿上的这块疤,”孩子说,“你能详细地和我说说嘛?”
“那是在我年轻的时候,”吉亚老人的目光望向了远方,好像还能看到当时的情景似的,“记得那是一个闷热的夏天,阴雨天连续不断,家里储存的肉干在这阴雨连绵的天气里早已经吃没五六天了,所剩的粮食也已经只能喝糊糊了。没有办法,虽说是在我们达斡尔人禁止狩猎的日子,我还是背着体弱的阿查、额沃,偷偷地拿上了那杆别旦钻进了密林深处。”
“后来怎么样了?”孩子急切地问。
“虽说我是个被族人认为的好猎手,但是,在那次的狩猎中,我抹搭山(迷山)了。”吉亚老人接着孩子的问话说,“任谁在当时的天气也会抹搭山的,五步远的山中就看不到人的面貌——这也是白那查对我的惩罚吧!”
“抹搭山不是什么大问题,”孩子说,“这不能使你的腿上有疤呀!”
“抹搭山还不算什么惩罚,更严重的还在后面呢,”吉亚老人接着说,“在我知道自己抹搭山时,我就坐了下来,掏出烟抽了起来。边抽烟我边观察周围的树木枝杈和被砍的树墩。”
“这我知道,”孩子说,“树枝茂密的一面和年轮之间距离宽的一面是南面。”
“对,没错,”吉亚老人说,“辨清了方向,站起身子,掸了掸裤子上的树叶,向着我认定的方向走去。”
“这下好了,”孩子激动地说,“可以顺利的回家了!”
“事情并不那么简单,”吉亚老人说,“方向是辨认清了,可是,由于我的兴奋,只顾向着认定的方向走,忘记了在林中走路的规矩。”
“那又怎么了?”
“本来我的这次出猎,都是冒犯了白那查,如今又犯了林中的规矩”吉亚老人说,“我这样接连两次地冒犯白那查,能不受到更大的惩罚吗!”
“唉!你就不应该这样呀!”
“我只顾向前走,”吉亚老人说,“虽说已经猎获到了几只套勒和五勒布可页,但是,枪膛里依然压着子弹,准备万一碰到什么猎物再增加点收获。”
“你又收获到了什么?”孩子好奇地问。
“没有收获,”吉亚老人说“反而差一点就丧命。”
“怎么了?”
“我激动地只顾向前走,没有注意周围发生的变化。突然,一头比我还高大的哈热额特肯‘呼’地向我扑来,险些将我扑倒。由于咱们达斡尔族的猎人适应能力强,我才轻松地躲了过去,虽说身体大部分躲了过去,但是左肩却被这个黑家伙的大掌拍了一下。它拍我道是不怕,可是,它拍的同时还抓下了我左肩的一块肉。”
“你的左肩也有伤疤呀!”孩子说。
“嗯。”吉亚老人点了点头接着说,“我的肉被哈热额特肯抓下后,撕心裂肺的疼痛顿时袭来,我刚要扭头看一下,平常蠢笨的哈热额特肯这时却灵活地转过了身,再一次向我扑来。”
“这次怎么样了?”


(六)

“你接着往下听,”吉亚老人提醒一下孩子,“这次我可是有防备的,没等它扑的动作做得太大,我手中的枪已经扣动了扳机,鲜红而灼热的胸血箭一般射了出来,我的前胸和头、脸全部喷上了血。哈热额特肯也随着鲜血的喷出应声倒下了。”
“多危险呀,你躲过了一场灾难。”孩子舒了口气,恢复了原状说,“可是,你的单筒猎枪里面应该是散弹呀,怎么能把哈热额特肯的胸口打出一个黑洞呢?”
“我的枪虽然是单筒猎枪,”吉亚老人解释道,“可我装的大粒的铅弹和一个铅疙瘩,而且我俩的距离又近,这样才能把哈热额特肯的胸打个大窟窿。”
“你真的又有收获了,”孩子也替老人高兴。
“收获是收获,”老人继续说,“我只能割下四只额特肯 哈勒格,掏出胀大的额特肯 曲勒其。”
“这是哈热额特肯身上最好的东西。”孩子说,“可你的腿没受伤呀!”
“和哈热额特肯拼打的时候,只是肩膀受了点伤,”吉亚老人说,“腿是没受伤,就在我重新扛起熊掌额特肯 哈勒格和其他猎物高兴地向着回家的方向走的时候,出现了又一件令我懊悔的事。”
“什么事?”孩子急切地问,“这回你的腿受伤了!”
“不知是白那查警告我,还是报复我,”吉亚老人说,“我闯进了莫沃圈子!”
“莫沃圈子!”孩子惊讶地喊了起来,“你是怎么搞的,怎么这样大意?进莫沃圈子可不是好玩的。”
“是呀,”吉亚老人说,“这里的莫沃,什么颜色的都有。它们有的在草尖上飞行,有的在草下的烂叶底下穿行,有的在树与树、树枝与树枝间跳行。让你不敢动一步。”
“那你可怎么离开这里呀!”
“当时,我想:用什么办法能离开这里呢?”吉亚老人说,“这里可不让我考虑得太久,突然树上的一条小胳膊粗的大莫沃吐着芯子试探性地向我爬来,它边爬动嘴里的芯子还不住地‘叱’、‘叱’地响着。我本能地向后退了几步,这一退不要紧,更惨烈的事情发生了。”
“你没躲过大莫沃吗?”孩子惊惧地问。


(七)

“大莫沃躲过去了,”吉亚老人解释说,“可是我的左腿却像被针扎了一样疼了一下。我低头一看,一条不到一拃长的小莫沃‘嗖’地向深草中窜去。我立时明白了腿疼的原因,我被七寸莫沃咬了!这种七寸莫沃,我们达斡尔人都知道,是最具剧毒的一种莫沃,一般被它咬到后,它的毒液会迅速地沿着人的血管向心脏流去,不到五分钟,整个人就会全身中毒导致心脏停止跳动。”
“那你可怎么办呀!”孩子急的眼泪都快掉出来了。
“当时,”吉亚老人果断地说,“我迅速地掏出腰刀,快速地把刚刚变黑的肉旋了下来。”
“这样就安全了吗?”孩子问。
“这不,”吉亚老人说,“就留下了这块凹疤痕。”
“你是幸运的。”
“不。我知道比我幸运的还多的是呢。”
“哪儿的话,”孩子说,“你是达斡尔族唯一的一个最好的。”
“多谢!虽然我不是,但你的话真的让我很开心。但愿我出猎时能有好的运气。”
“一定会的。只要你依然健壮。”
“虽说我已不那么年轻了,”吉亚老人说,“但是,我对自己充满了十足的信心。”
“天气不早了,你应该睡觉,养好精力,明天早晨带着充沛的精力出猎。我再回去给你准备点你常用的。”
“好的,明天早晨见!”
“你的时间总比别人早。相信明天早晨你会叫醒我。”孩子说。
“年纪大的人觉不那么多,总会比别人起得早些,”吉亚老人说。
“我不知为什么,”孩子说,“我只知道睡觉香,早晨不愿意起来。”
“嗯,回去吧,”吉亚老人说,“到时候我会把你叫醒的。”
“嘿嘿,我知道了。”
“晚安,我的孩子。”
“晚安,巴日森阿查。”
孩子出去了。老人在黑暗中重新躺到了床上,用熊皮把身子严严地裹了起来。
吉亚老人一会儿就睡着了,不一会儿就露出了微笑。这一定是他又在梦中梦到了美妙的事情。


(八)

他的梦中总是自己自由自在地行走在碧绿的树林中,周围开满了芳香四溢的各种野花,野花丛中蝴蝶纷飞、蜜蜂嗡鸣,野兔在脚前蹦跳、狍鹿在身边吃草……在这充满和谐的环境里,老人总是忘我地微笑。就这样,吉亚老人在天还没亮的时候醒了,然后他就向着孩子住的地方走去。
孩子住的房门没有插,吉亚老人知道。他轻轻地走到孩子的身边,又用手轻轻地拍了拍孩子的脸蛋,一会儿就把孩子弄醒了。老人领着孩子走出了屋子。
他们相互拥着沿着老人来时的路向老人的茅屋走去。
一会儿的功夫他俩就进了老人的茅屋,孩子拿起墙角的各种猎套和铁夹,扛在肩上,吉亚老人也摘下墙上挂着的单筒猎枪。
“我们还是先去鄂贺吃点肉糊粥吧,”孩子说。
“也好。吃饱了我再出发。”吉亚老人信心十足地说。
他们来到了为了出早猎的猎人提前开的鄂贺饭店,喝了几口肉糊粥,就把身上的寒气驱赶跑了。
“你睡得香吗,巴日森阿查?”孩子问。此刻,孩子彻底走出了梦境。
“很香。我的孩子,”吉亚老人笑着说“你呢?你睡得怎么样?”
“很好。巴日森阿查,”孩子高兴地回答着,“我去给你拿狩猎时用的主要食物。我一会儿就会回来的,你略等我一下。”
“嗯,你已经长大了,”吉亚老人说,“在我身边,原来是我照顾你,现在反过来了,你来照顾我了——我老了吗?”
“你没老,”孩子回答,“你还像当时那样健壮和聪慧。”
“哈哈……我的孩子,”吉亚老人笑着说,“你总是这样宽慰我。我和你在一起就感到非常年轻。”
“看得出来。”孩子说,“我先走了。”
他离开了,蹦蹦跳跳走在落叶遍地的小路上,带着一种向往美好的心情向着他家的方向走去。
老人慢慢地喝着肉糊粥。这是他今天一整天的食物,他心里明白必须把它全部喝完。不知为什么,已经很久了,他厌倦了吃饭,就是肉干他也不随身带着。他的狩猎的褡裢里不断的是酒,他和大多数达斡尔人一样,只要有酒,就不怕没有食物。他用酒解饿、壮胆、抗冷。
不一会儿孩子拿着两份用报纸包着的肉干和一小包盐面回来了,他们重新扛起狩猎的用具向村边走去。到了村边,孩子把所有的用具全部给了吉亚老人,老人熟练地把它们放在肩上的放在了肩上、插在腰间的插在了腰间。
“祝你好运,巴日森阿查。”
“祝你好运,我的孩子,”老人说。他颠了一下肩上的狩猎用具,以便让它们回到适当的位置,在肩上更加稳固些。老人能够听到远处传来了其他猎人走动的声音,和亲人告别的声音,虽然月亮已经消失,这时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但老人的耳朵是灵敏的。


(九)

偶尔能够听到有一两个人已经走近了。不过吉亚老人自己依然坚定地向密林深处走去。森林的早晨和早晨森林中的一切都被老人抓到了双耳之中:左前方的树上有一只灰鼠在跳跃、脚下刚跑过一只森林鼠、松鼠就在右边的松树上嗑松塔、松鸡扑棱棱地向远方飞去了……森林中早晨的气氛多么美呀!
老人在感受森林气氛的时候,在黑暗中感受到了早晨的到来,心情也随着早晨的到来愉悦起来,渐渐地他看到了啄木鸟在树上“梆梆”地寻找着食物,那坚硬的嘴顷刻间就把树中隐藏的害虫啄了出来。他喜欢啄木鸟,他认为啄木鸟不仅是树木的朋友,也是达斡尔人的朋友,更是他吉亚的朋友。森林是仁爱的,它养活了无以计数的动物,让它们在这茂密的家园繁衍生息。
每当他想起森林,就有一种冲动的幸福感,因此,他总亲切地叫她嗨热特额沃米妮,这是所有达斡尔猎人喜欢森林时候用他们的达斡尔语的呼喊。有的时候,也有对森林怀有成见的人说它坏话。有些比较年轻的猎人,把套子当成一种游戏,做成活套,无论是雪兔还是野猪、猞猁,都希望它们带着一米多长的木棒惊慌地逃窜,有时还可以看到猞猁把木棒带到树上,在对木棒无能为力后,向树下跳时,木棒卡到了树的枝桠间,而猞猁自己则被吊在了树上,活活地勒死了。吉亚老人认为森林给人的多于它的所要,假使它伤害了哪个人,那么这只不过是对这个人开的一个小小的玩笑,更有时也可能是身不由己。老人喜欢在月色的笼罩下自己独自一人享受森林中的美色,就像享受女人的美色一样,他从来没用占领的思想亵渎她,而是像一个初恋的少年默默地用心灵的感觉注视着她。除了老伴之外他从来不想别的女人,在他的心中,这广阔无边的森林就是他最好的情人,他深深地爱着她。
吉亚老人在不紧不慢地走着,就像在舒适的人工林中散步,舒服中充满了恬静的心情。在这轻松的散步中,老人的眼睛和耳朵一刻没停地注意着周围的变化,一声老鼠的嘶叫、一只飞鸟的起落或是远处的野猪声,都没有逃过老人的捕捉。
这片森林中淹没了我过去的很多时间,很多时间我在这里一无所获,吉亚老人心想。今天,我又来了,我一定要在属于我自己的领地收获我自己最满意的成果,也许多的我都无法拿动,那么,正好,在这一天天变冷的季节,我把多余的猎物冻在地窨子(猎人狩猎时临时住的半地下式的窝棚)西南那条永远冻不死的小溪里,自己一个冬天慢慢地向家搬,相信明年大雪开化之前我一定会全部挪回家的。
天还没完全亮,吉亚老人借着枝叶间洒下的微曦的霞光,开始边遛老套边下新套了。他先遛大套——野猪、猞猁套。但是令他很失望,他的眼睛没有看见可喜的猎物被套到,然而老人没有灰心,他又沿着自己熟悉的方向开始查看树下的雪兔套和树上的灰鼠、飞鼠套,吉亚老人经过多年对猎物的了解,他认为野猪、黑熊等的大猎物的肉虽然多,但并不好吃,最好吃的是小动物的肉,鸟类的肉自然就不必说了!而最好吃的皮毛动物,就是生活在树上、在树枝间不断蹦跳的飞鼠,这飞鼠的肉,不管你是烤着吃,还是煮着吃,都有一种说不出来而且百吃不厌的又香又美的味道。
孩子送给他的肉干,他是不太喜欢吃的,他认为,好猎人总要吃自己猎获的新鲜肉,没有新鲜肉吃的猎人,他自己在心里就有一种鄙视的想法,对待他自己也是一样。不知为什么,老人想到了酒,他拿出酒,轻轻地抿一小口,他舍不得喝太多,他知道自己不知要独自在这片森林里生活多久,而在森林中生活,肉干没多大用处,用处最大的就是这酒,虽然说老人只是抿了一小口,就是这一小口酒,也使老人的精神为之一震。


(十)

此时吉亚老人的眼睛重新开始查看小套,他的眼睛上下不停地搜寻着,脚步同时也在不断地轻轻地向前走着,他怕脚步声音过大惊动被套住的猎物。不自觉地就来到了一条小溪旁,这里的树木不那么茂密,阳光完全能够照射到落叶上的雪地。他抬头看看天,太阳很快就要出来了。
淡淡的冬日阳光没有春夏霞光的奇彩,有的只是老人感受过的微暖。不知为什么,所有的猎物都像一下子隐没在了这片森林中,留给他的只是声音和踪迹。太阳的光越来越亮了,刺眼的阳光透过枝叶斜射溪流还没有全部结冰的水面和冰碴,反出的光束似利剑一样逼迫人不得不躲避,使老人的眼睛被刺得有些疼痛,他马上低下了头,不敢看太阳和溪流中的反光,只好看周围的树林中的落叶和落叶上的雪地。他坐了下来,让自己从黑夜中走来的身体吸收点阳光的温暖,同时休息一下奔走了将近4个小时的双腿。吉亚老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坐着,他在阳光的温暖中静坐着进入了梦乡。
老人梦见了一个年轻猎人,这个猎人勇骑善猎箭法神奇、聪明勇敢,很受周围人的宠爱和尊敬。一个冬天,年轻的猎人带着强弓铁箭,背上行囊和食物,在雪地上发现了熊的踪迹,仔细查看足迹,他看出了这不是一头两头熊,很可能是熊的大家庭,以他多年狩猎的经验,断定这个家族不是普通的熊群,从足迹来看,这里面有一头熊最少也得有千儿八百斤。年轻猎人喜出望外,于是就一路跟踪。只用了三个时辰就赶上了熊群。为了安全,年轻猎人跳上了一株千年古松,蹲在树丫上,从身上悄悄地摘下强弓,从箭囊中抽出铁箭,瞄准熊群中的一头熊,刚想拉弓放射,这时,只听一声尖利的怪叫,一群熊好像听到了军令一样,一起悄无声息地伏在了榛树棵中,一动也不动,好像从世上消失了一样,无声无息了。只一会儿的功夫,就从树枝间跳跃来一只长相像狗非狗、像猿非猿的莽给。它毫无畏惧地跳到了一头熊的头上,以快速的动作抓开了熊的头盖骨,用嘴迅速地吸食熊的脑汁。不知为什么,这只莽给在吸食一头熊的脑汁时,其它熊好像被吓破了胆,既不叫也不跑,更没有像遇到其它动物时群起反击。等莽给吸食完第一头熊脑时,又跳到了另一头熊背上,开始吸食第二头熊的脑汁,而且在吸食的时候,表现得十分贪婪和得意。这时,年轻的猎人看到群熊里的身躯最大的熊双目好像在流泪,它看看被莽给吃的死熊,又看看未被吃而没有一点反抗的其它熊,接着抬头看了看年轻的猎人,不住地向他叩头,年轻的猎人凭自己狩猎的经验,明白这莽给是森林中最为可恶的一种野兽,是所有森林中动物的天敌,现在自己如不救援,这些熊将被杀尽,况且那头大熊已经无能为力,只好向自己发出了救援的信息。年轻的猎人向大熊点了一下头,他迅速地挽弓搭箭,双臂一用力,弦上的箭快如流星“嗖”、“嗖”、“嗖”三支直奔莽给的双目和咽喉同时射去。贪吃的莽给没来得及反映,就死在了年轻猎人箭下。莽给被射死,熊群得救了,它们好像心情分外激动,大熊一声婉转的叫,其它熊都站了起来,同时向年轻的猎人叩头。年轻的猎人也跳下大树,剥下莽给的皮,看了看倒在地上的两头熊的尸体和尸体上的熊掌,略停了几秒钟,“唉!”地长叹了一声,一扭头,迈着沉重的脚步向回家的路走去。
可是,吉亚老人知道,自己不能和听来的这个故事中时常出现在梦里年轻的猎人相比,而这片山林,也确实好久没有熊伤人的事情了。老人也从来不喜欢故意猎杀熊,即便偶然和熊遭遇,老人也是尽量躲开。熊也是这样,只要人不招惹它们,它们是从来不和人搏斗的。
吉亚老人继续遛套子,他下的套子,是达斡尔猎人中下套子最精明的,每次套子他都把它们放在十拿九稳的地方。对老人来说,每一天都是新的开始。交好运当然好,不管怎样,我下的套子一定要做到分毫不差,这样自己的机会就会更多一些,希望也会更大一些。
现在,太阳快要爬上枝头了,林中的温度虽说是冬天,可被太阳一晒,好像暖和多了,老人的精神又增加了几分。
我这一生,最怕的就是雪天强烈的太阳,再黑暗的天气,我的眼睛也能看清楚任何猎物的踪迹,不仅能分辨是哪种猎物,还能分辨清楚猎物的公母、体重和饥饱程度,即使是经常在树上攀跳的松鼠、灰鼠、飞鼠一类的,我只要看到它们爬树的爪印,就能分辨得一清二楚;大点猎物的体重上下不差3、5斤。
老人想到这时,他看到一只“吱吱”叫个不停地灰鼠在他面前的一棵松树上跳到了另一棵松树上。吉亚老人笑了,他心想,饿了吧,冬天刚挂边,才下这么点雪你就没有办法找到食儿了,那这整个冬天你该怎么过呀!


(十一)

它发现了什么,怎么不叫了?吉亚老人想,噢,那棵树上的松籽确实不少,够它吃个饱了。可是,你今天吃饱了,明天这里的松籽就不属于你自己了,这整个冬天你还是没法过去呀!怎么只顾得吃了,为啥不储存点呢?
老人就这样站在松鼠离不远的雪地上看着松鼠贪婪地吃相,脸上露出了年轻时灿烂的微笑。你先吃吧,饱饱地吃吧。今天你吃饱了,明天这里就不再是你的了,我要在这棵树上多下上几个套子,让明天来的所有的松鼠、灰鼠、飞鼠全成为我的战利品。
大约一袋烟的功夫,松鼠高兴地“吱吱”地叫着蹦跳地走远了。吉亚老人在树根下的不同方向下了4个套,又亲自爬上松树,在不同的枝桠上下了不同的套子。下完了所有的套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向前走去。
“贺热额嘎格!”吉亚老人情不自禁地喊道,“这是一头大贺热额嘎格拱出的坑。这头贺热额嘎格足有600斤,看来昨晚它是在这里睡的,早晨刚走不长时间。”
老人迅速地从后背上掏出野猪套,经过他的观察,他坚定地认为,这头野猪如果不受到什么意外惊动的话,它一定会在这里多住很长一段时间的。
他正瞧着自己下完的套,就听见远处有野猪“哕哕”的声音,为了不打扰野猪,使它晚上还回到这里住,吉亚老人收拾起了所有的用具,向猪声的反方向快速地走去。
我下的套子,是最保险的套子,只要你或你们,老人回头看了看松树上和野猪的坑边,心里想,你们不管哪个到这个地方,就一定成为了我的收获,明天早上我也会吃到鲜美的野猪肉,而不至于吃孩子给我拿的肉干了。
老人继续向前走着,他知道,猎人要想猎获到更多的猎物,就不要走三次相同的路,聪明的猎物靠鼻子能辨别出你的气味而不再在你走过的范围出没了。我今天遛完这些套子,就不能再遛了,要等到再下一次雪后再遛吧!
我的猎物呀,你就在我的套中,你们是不会逃离我的套子的。听萨满说,你们这些世间万物,都是为我们人类准备的食物,只要我们想吃你们,我们就可以凭自己的本事获得你们。吃到鲜肉,我可以节约下来酒,把这些节约下来的酒用到最需要的时候。吉亚老人好像已经获得了野猪和松鼠、灰鼠、飞鼠了,他在心里默默地想着,想着、想着,老人又笑了。
吉亚老人抬起头来,从枝叶间向上看,他看到天上的云彩此时像山岗一样耸立着,树枝把它们分割成一部分一部分,每一部分都有它们各自的形态,都表现出它们雄踞上方的傲然之势。太阳这时升的更高了,阳光从树枝间射下,把树林和雪地映照出令人心情陶醉的奇异光芒,这美丽醉人的光芒证明了今天的天气晴朗,那高远的云彩也证明了这一点。吃松果的松鼠和听到的野猪,此时像销声匿迹了似地,不管老人怎样调动听力和聚集视力,也听不见、看不到一个哪怕是极小的动物,吉亚老人摇了摇头,自嘲似地笑了。


(十二)

“哎呀,”吉亚老人说,“我应该想点特殊的办法才能对付得了我的这些朋友们了。”他慢慢地向前走去,走出“S”型,一会儿路过一次下过的套子,一会儿又远离了套子。唉!你们这些家伙,是合起伙来和我作对呀,当真不想让我今天这第一天就吃到可口的鲜肉呀!难道我真的老了吗!?不!我不老,我是吉亚,吉亚呀!吉亚老人想。
阳光照射到树林中的光彩,使树林简直就成了传说中的仙境,虽说现在是冬天,温度不那么高,但是这林中的阳光照到身上,就是一种最大的享受,也是对我的关爱呀!吉亚老人的心情并没被失利的运气沮丧下去,好像在这阳光的照射下反而更加无比地兴奋。
冬天里,老人喜欢独自走在山野中的树林里,脚下的薄雪和落叶发出的声音,就是为他唱歌的最好的伙伴,而且,还有各种动物欢迎和亲近他。只能听脚下的薄雪和落叶的声音了,老人并不在意,他坚信自己能够猎获到理想的猎物的,这不是阳光都在鼓励自己吗!
捕获到大的猎物固然值得激动,但是在树枝间飞跃的飞鼠和灰鼠,是老人的最爱,它们有优雅的动作,很敏捷的跳跃速度,价值不菲的皮毛,他还对长着常常的尾巴的松鼠报以极大的好感,他喜欢它的毛绒绒的大尾巴,吉亚老人静静地靠在一棵树干上,半眯着眼睛,聚精会神地欣赏着它的表演。
老人认为森林中的任何动物或是植物,都没有什么神秘可言,它们或它们都是达斡尔猎人的朋友和礼品,在生活中他们彼此依靠,达斡尔人是它们的欢乐,而动植物则是达斡尔人的生活源泉!
“我不说话了。”吉亚老人说,“如果有人听见我这样大声说着话,一定会认为我疯了。我在这森林里看不到一个人,我能不大声说话给自己听吗!大声说话不能说明我就是疯了。我不在乎的,想说的时候我就说,只要不惊扰我的猎物就行。”我还是小点声吧,快到我的猎物们活动的范围了,声音一大就说明有人,猎物不用闻到人的气味就会跑光了的。我们达斡尔人从出生开始,就是为了狩猎的。以狩猎的多少论英雄、成败,我现在只能一心一意地搜索猎物,更加深入地了解动物们的生活习性,以便能够捕获更多的猎物后,高高兴兴地回家,让明年的春天有足够的鲜辣肉和肉干吃。
现在吉亚老人已经看到不远处的希望了,好像那希望是初春的绿色树叶,鲜嫩、明艳、醉人。“哈哈……”老人不自觉地又笑出了声。这片近三百公里的森林就是我的地盘,我会摆布这里的一切的,更何况这里到处是我的猎套和那些带着狼牙钢齿的夹子,只要猎物出现在套子和夹子的范围,保准轻易成功的。
猎人们把树上跳的、水里游的、林中钻的、天上飞的都叫做猎物,就好像所有的林中的这些动物都是这些猎人家中的食物,都能被他们轻易地猎获到似地。他们把猎获到的猎物的皮毛和有用的,比如说熊胆、鹿鞭等拿去卖钱,所有的猎物的肉全部留着食用。
这时,老人觉得太阳晒到的肩膀有点火辣辣的,比秋季的被称作秋老虎的太阳好像还热几分,于是他摘下帽子,让初冬的小风吹拂着自己的燥热。
我为什么要沿着老规矩走呢,我完全可以信步游荡呀,吉亚老人心想,不走了,趁着这温暖的太阳,我要找块地方躺一会儿,反正我把枪搂在怀里猎物是不会伤害我的,他们都怕枪里的火药味;再说了,我的觉很轻,一有动静我就会醒的。休息一会儿我还要继续遛套子,今天我必须要有收获,我不能让七十天日子也是空的,我是达斡尔最好的猎手,我要用自己捕获的猎物向他们证明这一点!
正当此时,刚刚迷上眼睛的吉亚老人贴在地上一侧的耳朵听见了猎物的脚步声,他马上坐了起来,侧过耳朵仔细地听着声音传过来的方向。


(十三)

“嘿嘿,”老人笑了说,“这回真的来了,看你们是怎么钻进我套子的。”说完,他端起枪,右手的食指不自觉地放到了扳机上,他为了以防万一,怕大猎物伤害到自己。如果真的是公猪或是公熊等大动物,在无法躲避的情况下,吉亚老人只能用沙枪来掩护自己。
然而,那刚才的声音在老人站起时,也像会什么法术似地,在老人的听觉中消失了。他已经非常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了,在这茂密的深林中,每一个动物都有防备心理的,也可以说它们的智商不低于任何一个猎人,特别是它们的听觉和嗅觉,就是在顶风的时候,这些动物的嗅觉会超过一切林外的所有动物,对这一点,猎人们也有他们的方法,就是把自己的身上抹得都是油,都是自己吃过的猎物肉时抹在上面的动物油,这样,它们不容易发现猎人的藏身地的。
老人端着枪灵巧地向着听到的声音方向轻轻地移动脚步,他每迈出一步,都是那么小心而轻慢,好像一不小心就踩伤脚下的落叶一样。
吉亚老人估摸要到了发出声音的地方,老人站住了移动的脚步,又认真地听了起来。
还是没有听到一点动静,老人放心地直起了腰,但是右手的食指还是没有离开沙枪的扳机,眼睛依然机警地在向前方观察着。
没有,还是没有听见动物的一点动静,也没有看到动物的影子,“来吧,”老人高声喊道,“看看我俩谁更厉害!在这地方,我是主人,我可以控制一切,你是不会得逞的,我将很快套到你,让你成为我今天的第一件胜利的果实,成为我今天的美餐,我会把你最肥美的肉全部吃掉!”
吉亚老人的右手食指从扳机里抽了出来,在扳机外面活动了几下,有经验的猎人不会用冻僵的手指来扣动扳机的,这样,不仅力量不够,而且猎杀的准确率也不高,对猎人来说这是犯忌的。
“我早晚会吃到你的,”老人大声说着,“白那查会帮助我。”老人知道,这次进山他虽然没有拜白那查,但是白那查也能够帮助每一位猎人的,他的心里有这种感觉。
“它不会走得太远的,”他说,“白那查知道它跑不出我的领地就会被我的套子套住,我的套子是熟悉动物生活习性的,对它们逃跑路线和逃跑方法,再熟悉不过了。”
接着他好像又重新听到了动物的喘息声,脸上的皱纹又笑了。
“它是没跑的,”他说,“它真的藏起来了。”藏起来是为了要和我拼命吗?
预感到这点,他警觉地一步一步向前挪着,他知道,这是一个非同寻常的猎物,不然,它是不会这样静静地等着我的靠近的,否则,它不但不是我的晚餐,而且我反而成为了它的腹中物,被它饱餐一顿。
不可能,我是不可能成为它口中餐的,我还有手里的枪,老人又不自觉地把右手的食指放到了扳机上,他准备在动物向自己扑来,胸膛全部露出时,用这宝贝打穿它。
近了,老人离猎物的距离越来越近了,老人已经可以从树枝的缝隙间看到猎物了,这是有着黑色皮毛的特大猎物,最少也得有千儿八百斤,这不是头野猪就是头熊,根据经验,这片山林中的猞猁、狍子等其它动物都没有这样大。


(十四)

老人与动物的距离又近了,现在他完全能看清楚猎物是一头硕大无比的黑熊!吉亚老人看到这头熊时不自觉地站住了,但是他没有出声,这头熊不比其它的熊,别说看见,听也没听见能有这么大的黑熊呀!
惊讶之情令老人驻足细看,他还有别的担心,这样大的黑熊,自己的套子能有把握不被它拧断吗,如果自己此时前去收获它,它一定会拼上命和自己斗的。吉亚老人想,我等你自己没有力气或被这寒冷的天气冻僵的时候,再收拾你。
定下了计划后,他慢慢蹲下身子,轻轻地,尽量不弄出更大的声响地坐了下来。黑熊的眼睛虽然小,但是它的耳朵却是非常灵敏的,虽说老人坐下时尽量不弄出动静,但他还是把落叶弄出了轻微的声响,就是这轻微的声响,被黑熊灵敏的耳朵捕捉到了,它顺着声响发出的方向望来,看见了老人的身影,接着这头黑熊又动了动鼻子,好像在嗅什么似地。当它确信老人存在时,猛地站了起来,向前一扑,又大叫了一声摔倒在树棵子中。
老人没有放弃对黑熊的详细观察,他知道,这头黑熊很有可能是被套住了脖子,要不然它的这一扑,不会被钢丝套拉倒的,更何况它那一声叫,没有全部发出,明明是在告诉我它的弱点了,哈哈,这回我有七分把握了。
太阳在吉亚老人与黑熊的对视和等待中落下了山,黑夜就要来了。吉亚老人心想,你折腾这一夜,脖子上的套越勒越紧,血脉也会被勒的不能顺畅流通,明天早晨不被冻死,也得被冻晕的,到时候,哈哈,我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收拾你了。
抬头看了看天上渐多的星星,老人紧了紧腰上的绳索,这一紧,他的肚子“咕咕”地叫了两声,老人才意识到确实有点饿了。他掏出一块狍肉干,咬了一口。吉亚老人最不喜欢吃的就是肉干,在他的心中,吃肉干是没有能力吃到新鲜肉的表现。
于是,老人把手里的只被自己咬了一口的狍肉干重新放回了原处,掏出了酒瓶,看了看瓶中的酒。有了这瓶酒,我就不用吃狍肉干了,这酒不但能够耐寒,而且还不会让我再饿了。
老人拿着酒瓶子,借着微弱的月光看了看还在蠕动的黑熊,一仰脖喝了一大口,喝下这口酒,老人不但能够感觉到肚子里热呼呼的,就连身上萎缩的感觉也像舒展了不少似的,看来,这酒真是好东西,今天我不能喝得太多,我一定要看住它,明天一早好顺利的收拾它,老人喝下第二口酒后,把手中的酒瓶子揣了起来,搂着枪瞪眼注视着黑熊。
你睡吧,你的脖子上的套子你自己是解不下来的,而且这套子会越来越紧的,让你身上的血脉受到阻滞,你会被勒死的。反正今天晚上我是没法吃到你了,更何况我已经有两口酒下肚了,喝这两口酒不但不饿而且还能够抵抗冬天这寒冷的温度呢,现在虽然不算太冷,你的脖子可是被勒着的,这个套子会使你的血液流动缓慢,甚至全部阻滞你的冬天本来流动不顺畅的血液的流动,用不到明天早晨太阳出来,你就会被冻死的。
吉亚老人想到这里,缩了缩脖子,把枪搂了搂。他这一动,黑熊在那面也动了动,好像在做着与老人搏斗的准备,老人听见了黑熊动静,“嘿嘿”笑了两声说,“你小子不要太用力,用力越大你遭的罪越大。”其实老人是怕黑熊发飙,一发飙那根细小的钢丝绳会被它拧断的。
又听了听,黑熊好像不动了,只能听见它粗壮的喘息声,这喘息声,就像有吐气没进气,马上就要被钢丝套勒死了。吉亚老人笑着盯视黑熊的方向,他好像一点也没有困意,反而更精神了。


(十五)

此时,天上的星星在陪伴着老人,对老人眨动着的眼睛好像在说话,月亮也像亮了起来,只有不多的几颗星星在闪烁,“谢谢你们能在这样冷的夜陪伴我,”老人用心思和星星说着话,“就算后半夜下起大雪,有肚子中的两口酒和你们的陪伴,我什么都不怕了。”
天气好像真的越来越冷了,小北风就像刺芒一样扎刺着吉亚老人的脸和其他露出皮肤,老人把帽子重新又紧了紧,身子也随着向树叶中缩了缩。老人想到酒,就感觉身体里好像少了点什么,也好像更加冷了,于是他又掏出酒瓶喝了一大口。只要有酒在,我就能与这黑熊和寒冷的鬼天气斗到底,最后胜利的一定是我。
“如果那孩子在这里该多好呀!”吉亚老人心想,“我正在和大熊较劲呢,我们的这种方法的较量,就是精神的较量,靠的就是毅力,我相信我不会让这头熊得逞的,等到明天早晨太阳出来时,我就能收拾它了。”
天空的乌云好像更浓了,看不见一颗星星,风也比刚黑天的时候冷多了,吉亚老人又拉了拉帽子,重新把身上的衣服裹了裹,现在他露在外面的只有从帽子的毛尖后面射出的目光,脸上其他的地方全被帽子包裹了起来。这样他似乎对自己即将获得的成果又增加了几分信心。
什么时候下起了雪,这雪越下越大,整个山野的树木、草叶都变成了白色,而且这雪没有停下的意思,还更加疯狂,寒风也刮的更猛烈了,这雪和寒风似乎要把世上的一切物体都冻僵成洁白的塑像。
太阳就在这朔风和大雪的纷争中,慵懒地踱了出来,老人和黑熊也全变成了白色的,一眼望过去,什么也分辨不清,都成为雪下景物了。如果不看见老人呼吸时从脸部冒出的白气,还以为他已经被冻死过去了呢,而黑熊可能就没有老人这样幸免于难了。
太阳刚出来时,在林中这是最冷的时候,老人被这种冷冻醒,他艰难地站了起来,双腿都被冻得有些僵硬了,脸部的帽子也由于呼气和雪的原因,全冻成了冰,现在什么也看不见了。吉亚老人站起时边活动腿脚边抖落身上和头上的雪,用双手连捏带拽地把挡在眼前的冰雪全部弄掉后,第一件着急的事,就是看看黑熊怎么样了。
老人使劲眨了眨由于睡觉和冰雪的原因有些花了的眼睛,向黑熊的方向看去,初看,什么也没看见,他赶紧抬起右手揉了揉干吧的双眼,凝聚一下力量,再次向套住黑熊的方向望去。
还是没看见黑熊影子。老人不自觉地紧了紧身上棉衣,并且把后腰上要掉下来的斧子把向腰带深处掖了掖,就有些迫不及待地拿起枪、磕磕绊绊地向套住黑熊地方奔去。


(十六)

当吉亚老人走到套住黑熊的地方,依然没有看到黑熊,老人凝聚眼光仔细搜寻,怎么了呢?这头黑熊到底哪去了?它跑了?不可能!这个套子可不是一般的套子,除非把拴套子的树拉断来挣脱套子,否则它是逃不掉的,更何况这碗口粗的树干,它是把自己的脖子拉断也无论如何拉不断这棵树的,再说了,也没看见它逃跑的掌印呀,难道它像传说的那样,能土遁?哎?!土遁?对呀,它不是也被雪埋上了吧!这家伙一定被冻死了,“哈哈……”。
吉亚老人激动地轻轻笑出了声,并开始向自己认为是黑熊的雪包靠近,老人尽量把脚步放轻,不让踩雪声更大,就连树上的积雪掉到老人的脖子里和脸上,老人都尽量不做大动作,唯恐声音一大就会把没冻死的黑熊惊动,不好,这头熊真的没被冻死,它好像动了,雪包上的雪也在破裂开。老人忙蹲了下去,静静地观察八九步之距的黑熊。老人不动,雪包里的黑熊也不动了,它也想靠静止不动来保持自己的体温。老人静静地注视着,一动不动地过了很久,风雪还在肆虐地利刃一样刮得老人的脸生痛。哼,今天这雪和风好像不会停了,虽说冷点,这可是捕猎的好天气,我一定把这头黑熊捕获住。
他又一次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地向雪包轻轻地走去,雪包怎么不动了?莫非黑熊早就跑了,这只不过是树棵子,或者黑熊已经被冻死,不能再动一点了。
想到这里,吉亚老人端起枪用枪头捅了一下雪包,“呼”地一声,雪包以崩塌之势爆裂开,原本雪白变成了黑黑的一头巨山一样的大熊,以它那威慑的躯体向老人压来,老人一愣神,就被黑熊大大的巴掌拍了一下,身体重重地倒了下去,这一掌正好打在老人的头上,一下就把老人打的头脑一片空白,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黑熊第二掌又打了过来,这一次打在了爬着的老人屁股上,这一掌和第一掌大不相同,第一掌只是打,而这一掌却是打中有抓,这掌把老人的屁股处的棉裤抓了下来,而且抓掉了一块屁股肉,这一抓,使老人顿时清醒了,这头大熊不但没有逃跑、没有被冻死,而且还蓄积了一夜的力量,它蓄积力量就是要把我打败,我能那么轻易被你打败吗!老人想的时候,黑熊发起了第三次攻击,它那高大的身体又一次向老人扑来。


(十七)

向老人扑来的黑熊的高大身子拉动了拴着钢丝套的手臂粗的柞树,没摇晃几下,只听得“咔吧”一声断裂的响声,柞树被黑熊的猛劲拉断。
吉亚老人听见了树断裂的声音,他的心一激灵,身子机敏地在雪地上一滚,伸手扶住近前的一棵树迅速站了起来,他刚站起身,黑熊的巨掌疯了似地接二连三地向他打来,在黑熊迅猛的攻势下,吉亚老人只得围着树磕磕绊绊地转,黑熊的巨大力量,如果没有这棵树的帮衬,我这身老骨头差不多是早被它的熊掌打的七零八碎了,老人趁黑熊喘息的机会想。
经过几番折腾,这头黑熊没有打到老人,它气的“呼呼”大喘,没停到燃烧一根火柴的时间,它又“忽”地扑了过来,这时它的目标是这棵遮挡老人的树。
这是熊的习惯,它们在和对手搏斗时,碰到有什么障碍物阻挡它们,它们就会不惜自己的力气把障碍物全部毁掉,以便更方便地打败对手。
黑熊高大的身子贴在树上,双掌抱住树,身体用力摇晃树干,只几下,这棵树就被它罕见的力量拔了出来。它拔掉树后,疯了似地带着身上的钢丝套和钢丝套另一头的断树头向吉亚扑来。老人移动的身体原本应该顺利躲过去,但是,由于雪深和伤口的疼痛,他被黑熊前扑的身子重重地压住了,只有头勉强没被它压牢,可以埋在雪里喘息。趴在他身上的黑熊喘了两口气,就抬起身子准备用自己的绝招——尾压。就是这瞬间,吉亚老人不愧是个好猎人,他一滚,就滚到了离他躺着的地方不远的被野猪拱出的坑里,接着,还没等黑熊反应过来,他就从后腰上抽出斧子,用尽全身的力气狠命地向黑熊的后脑砍去,黑熊在翻身坐下时,感觉到了身下没有了人身体,正想寻找时,冷不防后脑被吉亚老人的斧子砍中,这锋利无比的斧子,是猎人冬天上山狩猎的时候最得力的工具,而吉亚老人只这么一下,就把凶神恶煞一样的巨熊砍倒在自己的脚旁。
老人没有停歇,又迅速地拔出了腰刀,趁黑熊的尸体没凉前,熟练地剖开了它的胸膛,拽出鼓胀胀的熊胆,在熊胆的柄颈处挽了个扣,系住了胆头,笑呵呵地把满是鲜血的手向大腿上抹了几把,然后把这大熊胆装进了早已掉到地上的褡裢的一头里。此时,他才感到了屁股的疼痛和寒冷,于是从褡裢的另一头取出不知是什么样的药面,自己胡乱地抹在了屁股上,又用围脖抱住了露着的屁股,然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欠着伤屁股,用没受伤的一面坐在了熊身上,微笑着掏出酒瓶喝了一口,开始计划怎样肢解这头巨熊。


(十八)

老人实实在在地休息了一袋烟的功夫,起身把四只熊掌全部割下来。吉亚老人微笑着直起了腰,把腰刀插回了原处,回过手摸了摸后腰上的斧子,重又猫下腰,用双手分别捡起了地上的两只熊的前掌,颠了颠,满意地点了点头,放进了褡裢的后头,又把两只后掌捡了起来,看了两眼不满意地摇了摇头,把已经冻得成型的熊胆从褡裢里拿出来,再把熊的后掌放进了褡裢的前头,从怀中掏出一个塑料袋,把熊胆装了进去后,宝贝一样小心翼翼地缠系到了腰间不容易碰到的地方。
老人用手颠了颠胸前和身后的褡裢,又摸了摸腰里的熊胆,嘴里随着笑声哼起了达斡尔小调。接着拔出腰刀,蹲下身子,以熟练的手法迅速地剥着这头巨熊的皮。很快地就把整张黝黑瓦亮地黑熊皮剥了下来,接着捧来雪搓在了熊皮的里子上,让熊皮里子上的血迹和油腻全部消失,然后把熊皮板板整整地叠成了四十见方的一块方块,满意地用绳子也系在了腰间,最后把刚才从熊身上解下的钢丝套重又套在了熊的脖子上,另一头拴上了半米多长小碗口粗细的一根比较坚硬的桦木棒。
拴完木棒后,吉亚老人忽然想起了什么似地,摇了摇头,羞愧地笑了:“嘿嘿……老了!怎么能出现这样拙劣愚蠢的事情呢?唉!不该呀,太不该了!”说着,他又拔出了腰刀,蹲下身子挽了挽衣袖,把左手伸进了赤裸的熊的肚子里,熟练地抓住了一样东西,右手马上也伸了进去,用刀子巧妙地把内脏都掏了出来,并把肠、肚、肝、心整齐地摆在了雪地上。这是猎人狩猎后的规矩,自己不能吃独食,要把内脏留给其它生灵,只有这样,猎人才会有更多的收获!老人看了看自己摆放的内脏,脸上又露出了开心的笑容。它把腰刀插回原处,蹲下身子,用洁白的雪搓洗满手的熊血,搓洗完后直起腰,甩了甩双手上的雪渣子,看着赤裸裸的熊体,猛然地好像又想起了什么,乐哈哈地掏出了酒瓶,一仰脖“咕咚”、“咕咚”地连喝了两大口,然后满意地弯腰拿起了拴着钢丝套的木棒,转身搭在了肩上,迈开脚步拖起熊尸,向家的方向走去。
老人之所以不回地窨子,是因为他知道这么大的熊尸体地窨子里面是无法存放的,只能放在露天的屋外,而屋外再冷,也无法挡得住熊的尸体发出的血腥味,这种血腥味会招引来一切像狼一样以食肉为生的动物的,这些动物一来,不仅熊的尸体保不住,就连熊掌也会被这些嗜血的动物吃掉的,更有可能连自己的生命也无法保证。
老人犯了一个以后他自己都认为是以狩猎为生的达斡尔猎人不可饶恕的错误。
老人身后的雪地上拖出一道雪沟,这雪沟里还时不时地有血痕或是血滴。刚开始老人走得很快,一会儿就到了要翻过的第一座山的山脚下,这时的老人热的满身是汗,他的帽子也早被他摘下拎在空着的手里。虽然这样,他的头上还是像开锅似地向外冒着腾腾的热气。疲惫的老人站了下来,并用毛绒绒的棉帽子当扇子扇起了热汗。扇了一会儿,他用手锤了锤有些酸楚的后腰,又掏出酒喝了一口,靠着一棵树,眯缝起了眼睛。
就在老人眯缝眼睛的时候,身后的雪沟里来了一条一样白的狼——雪狼!这是猎人们传说的一种神狼,它走路的声音任凭再优秀的猎人也不会听到的,更何况这位日渐衰老的吉亚老人了。
这条雪狼离老人身后的熊尸还有十多米远它就停了下来,静静地卧在了雪地上,它的身体卧在雪地上后,和雪地一样白,无论谁也看不到这里有一条狼。这条狼就这样悄悄地注视着吉亚老人,老人不动,它也不动。
雪还没有停,而且有加大的架势。老人在雪中靠着树休息了一袋烟的功夫,身子一激灵,睁开了眼睛,他机敏地向四周看了看,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动物,更没有发现狼。“这是怎么回事?我的汗毛怎么一扎一扎地?难道有狼要来吗?”老人说,“不然,不会有这种异样感觉的呀!”老人接着想,一定要有什么事情发生,我可得多加小心些。


(十九)

吉亚老人一想到狼要来了,就戴上帽子,习惯地摸了摸后腰上的斧子。哼,我的斧子可不是吃素的,只要你离我十步之内,我保准一斧子一个,老人想。他又从怀里掏出了一根用鹿筋搓成的绳子,结结实实地把一头拴在了斧子的把上,另一头系在了自己的腰上。这样,他可以砍倒一个后,快速地收回,再砍另一个,就这样完全能够抵挡众多的围攻自己的动物的。
做好了一切应付意外变故的准备后,吉亚老人把熊胆放在了上衣外层的胸口处,接着颠了一下肩上的钢丝套,把它向自己的肩膀里面靠了靠,放在了最合适的位置,便转过身拉起木棒继续向前走去。他向前走,身后的雪狼也向前走,俨然成了吉亚老人的保护神。
就这样,老人快走,雪狼也快走,老人慢走,雪狼也慢走,一直跟到了将近半夜,老人仍然没有察觉,只是还有原来那种不祥的感觉,可是没有发生什么特殊的事情,他感到很庆幸,直埋怨自己的感觉出了问题。快了,没多长时间天就会亮了,可能就一顿酒的时间。酒!对,我也要喝口酒,吉亚老人想,喝酒能解乏,也使自己不至于被山风和雪花的冷气伤了身子。他掏出了酒瓶子,一仰脖喝了一口,咂嘛咂嘛嘴,笑着摇了摇头,又喝了一口,好像还是不过瘾似地,接连喝了四五口,才恋恋不舍地又喝了一大口后,放回了原处。
这几口酒喝的不要紧,把原来就是空肚子的老人喝的有点心慌意乱。哎?这是怎么了?平常喝这点简直是不在话下,今天怎么了、难道是白那查在警告我要发生什么事情吗?不是吧!好像是空肚子的原因。他想到这,拿出了临上山时孩子给他拿来的他不喜欢吃的肉干,放在嘴里嚼了起来,嚼几口肉干后,他觉得好些了,便把不喜欢吃的肉干重新放了起来,放好肉干,吉亚老人感觉有点困,便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不到一袋烟功夫,老人就靠着大树睡着了,并打起了能为猎人壮胆的香甜的鼾声。
老人睡着了,可是雪狼没有睡,它听到老人熟睡的鼾声,才飞快地向老人拉着的熊尸奔来。虽然它奔跑的速度非常快,但还是没有一点声音,真的像传说中一样,飞飘了过来。
待雪狼眨眼之间来到熊尸旁,用两只前爪按住熊的身体,让熊的尸体保持原来的状况,然后张开嘴,露出锋利的牙齿,几下就把巨大的熊的后腿咬了下来,咬下熊后腿的雪狼抬头看了看仍然在熟睡的吉亚老人,叼住腿骨,一摇头就把硕大的熊腿甩到了后背上,扭身一溜烟地跑没了影。
就在雪狼做这一切的时候,老人没有一丝的感觉,还在香甜地睡着,睡梦中还时不时地吧嗒嘴或笑笑,似乎梦到了什么美事。
一袋烟的功夫还没到,雪狼一阵白风似地又刮回来了,这次它没有贸然地撕咬熊身和熊腿,而是到老人身边闻了闻老人的腿脚,又把着大树站了起来,站起后它闻了闻老人的上身和褡裢,特别是在老人的胸前闻了很长时间。
闻够后,它好像了解了老人的一切,满意地又回到了熊的尸体旁,围着熊的尸体转了三圈,来到后部,把自己的后退站的离熊尸近了很多,前腿抓住熊的压在身下的后退,嘴叼住后腿腰一用力,把熊的尸体抬起了两拃多高,看起来实在无法抬动,重又落了下来。这一落,可不是那么轻松,“咕咚”一声,把熟睡中的吉亚老人惊醒,老人一激灵,睁开眼睛向四外看了看,他没有发现周围异样,又向熊尸看过来,在微弱的雪光中,老人看见自己的熊尸缺了一条大后腿,这条后腿简直就是整个熊尸体的四分之一。“这是怎么了?”他自言自语地问,“莫非真的是狼来了!它在哪儿?在哪儿?!”
老人没看见雪狼,雪狼就在熊尸重新落地发出响声时,刮到了远处隐蔽了起来。它这一隐蔽,任何眼光锐利的猎人都是不容易看到它的,更何况吉亚老人了。
低下头寻找可疑痕迹的老人,看到了雪地上浅浅的爪痕,老人蹲下身子,用手指轻轻地在爪印上按了按,不由得又是一惊,抬头看了看四周,心想:这印痕不是一般狼的爪痕,这一定是雪狼爪痕。莫非我遇到神狼了!难道我要在神狼的口中去见白那查吗!


(二十)

吉亚老人在意识到自己遇到神狼时,全身的汗毛又一次扎撒了起来。老人叹了口气,心想,即便遇到了神狼,我也决不轻易放弃,我不能输给它,这头熊是我辛苦得来的,决不能无故让它得到!
于是,老人拉起熊尸,快速地向着家的方向、尽量迈着大步走去。    
老人想错了。
不是雪狼没有来,而是雪狼根本没走。老人一起身,它也起身,在老人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每走一段路就好像狗一样在树干上撒泡尿。难道它是怕自己迷失方向?还是给同类留下记号呼唤它们的到来。
森林中的狼、特别是雪狼是不会迷失方向的,它这样做完全是在给同类留记号,呼唤同类快些来帮忙,因为它知道,不容易把这硕大的熊尸全部轻松地运走,更何况它自己也没有十分的把握战胜这位经验丰富的达斡尔老猎人。
吉亚老人刚拐过一片茂密的樟松林,他的汗毛又扎撒起来,并且能够听见野物踩雪的声音。老人站住了,摘下帽子侧耳细听,来的是狼,而且最少有十多条狼。在他听到狼踏雪的脚步声时,又听见一声狼的长叫,这叫声清脆、高亢、洪亮,它是雪狼的叫声,老人听到叫声后心想,看起来这群狼对自己的攻击是躲不过了,今天我就要抵抗群狼的攻击了,我必须比虎还要勇猛,只有比虎勇猛我才有必胜的把握;我只有把这条雪狼制服,其它狼就成了没有主帅的一锅粥了,我是不能让它们把这头熊撕走,这头熊可是我这段倒霉的时间最大的收获。
想到这些,吉亚老人情不自禁地把后腰上拴了鹿筋绳的斧子拔下攥在了手里,老人有把握相信自己保准一斧一个,让这群狼有来无回!
老人刚准备好斧子,后面就围上来一群狼,领头的正是那条雪白的狼,当它看到老人和他手里的斧子时,轻轻地扭头向其它狼叫了一声,这群狼 “腾”地向熊尸扑来。
吉亚老人原计划第一斧就砍死雪狼,但是他看到它在后面督战似地看着其它狼向熊尸的扑咬。老人看准一条离自己最近的狼,把手中的斧子“嗖”地甩出,就听见这条狼“嗷……”地一声被劈开了头倒在地上不动了。虽然老人知道狼素有“铜头,铁腿,豆腐腰”的说法,但是他要给狼一个威慑。
第一条狼倒下了,其它狼只是略一愣,并没有减慢它们撕咬熊尸的速度,一块熊肋骨被一条狼撕咬掉背跑了。老人又快速地收回斧子,再次甩出,他就这样一连砍倒了四条狼。在砍第五条狼的时候,斧头失去了准头,只砍伤了这条狼的前腿,它疼的“嗷”地一声跳起向老人扑来。
这条受伤的狼向老人扑击的速度实在太快了,老人的斧子才收到一半,它就扑了上来,并且恶狠狠地咬向老人的咽喉,老人赶紧把手中的鹿筋绳一用力,身子随之向旁边一闪,这条狼扑空了,也就在这条狼扑空的瞬间,斧子已经到了手里,待这条狼再次向老人咽喉咬来时,老人的斧子已经不偏不斜地从它的嘴里进去、砍开了它的头。这条狼头脑中的血和脑浆“噗”地喷了老人满脸,他的左眼睛也被血迷住了。为了不使这群狼有利可图地抢走熊尸,更为了不使自己伤在狼口下,老人快速地用衣袖擦了把脸上的血和脑浆混合物,聚集了全部的精力准备对付其它还没被砍倒的狼。
就在老人应付扑咬自己的狼时,这群狼已经翻过了熊尸,并且撕咬掉了另一条熊后腿和几条肋骨,吉亚老人看到这残败不全的熊尸只剩了不到原来的五分之二,心痛的就好像有无数把刀子在肉里搅动一般难受。他不顾一切地甩动着手里的斧子,把准备叼走熊腿的狼砍倒,又迅速地接连砍倒了两条狼,在老人又一次砍出斧子时,却被要砍的这条狼躲了过去,而且,由于老人把怨恨都用到了斧子上了,斧子在被狼躲过时牢牢地砍到了它身后的树上。


(二十一)

雪狼不愧是神狼,它一直不断地观察老人手里这把伤害它同类的斧子,准备找机会夺下来,不让它伤害过多的同类。这时看到了老人砍到树上的斧子,像飞一般地扑到了树旁,老人知道事情不妙,于是运动全身的力量向回拉收斧子,就在老人拉动斧子时,把斧子上的鹿筋绳拉崩的直直地,雪狼却用锋利的牙齿快速地“咔、咔、咔”三下,就把猎人们认为最结实的鹿筋绳咬断。
老人感到身子向后一坐,自己险些摔倒。就在老人一愣神的时候,雪狼对其它狼低低地“嗷”了一声,这几条狼全部放下了撕咬的熊肉,和雪狼一起向老人扑来。
虽然老人在丢掉斧子的一瞬时愣了下神,马上又集中精力面对眼前的突变。
剩下的这四条狼在向老人扑来时,只见他握着鹿筋绳的手向自己胸口一带又快速地向外一抖,只听“啪”地一声,冲在最前面的狼“嗷”地一声摔倒在了一边,两个前爪捂着眼睛在地上打着滚“嗷”、“嗷”乱叫。剩下三条狼的扑击速度依然没减慢,继续向老人扑击,老人毫不示弱,又连挥几鞭,阻止住了它们的扑击,并不失时机地又抽瞎了两条狼的眼睛,最后只剩下一条雪狼。
虽然只剩下了一条雪狼,可它却没把吉亚老人放在眼里,回头看看受伤的狼已经爬起来跑掉了,它就瞪视喘着粗气的老人,身体向后一坐,又迅速地向前腾空扑来,老人看到它向后坐身子的时候,就知道它一定会孤注一掷地与自己拼命。
对付这样的狼,不能凭蛮力,吉亚老人想,只能智取,才有一半胜算的把握。
就在雪狼向他扑来的时候,他不像以往对付其它狼一样地用鹿筋绳抽它的眼睛,而是不断地在雪狼的眼前抽出几声“啪”、“啪”的脆响,这抽动的响鞭,不仅阻止了雪狼扑击的速度,而且扰乱了雪狼的视线,使它一时也弄不清这个达斡尔老猎人到底想干什么,便停止了扑击。
就在这条雪狼刚停止扑击,落到雪地上的瞬间,老人在空中飞舞的鹿筋绳“啪”地又一响,闪电般地抽到了雪狼的右眼,并且不减凶势,还没等雪狼叫出声音,又快速地抽向了它的左眼。雪狼就是雪狼,它没被右眼的疼痛扰乱了机智,反而身体向右一窜,带着右眼流淌的血,眨眼间又向老人扑来。
老人看自己的第二鞭没有抽到雪狼的左眼,就迅速地收鞭护住自己的身体,并重点护住了自己的咽喉,雪狼看到老人的鹿筋绳“啪”、“啪”响着护住了他的身体,扑击速度刚一缓,吉亚老人手上一用力,嘴中喊道“倒”!原本护着身体的鹿筋绳“突”地一甩头,不是抽向雪狼的左眼,而是向雪狼意想不到的四肢抽去,这刚猛的一鞭,把地上的白雪搅起一团烟雾,又迅猛地带着刚猛柔韧缠住了雪狼的四条腿,老人又“嗨”地一声把雪狼甩了出去。这一甩,他是准备把这条传说中的神狼当成玩具甩到旁边粗壮的松树上摔死,但是,经过这大半宿的拼斗,老人的手臂酸楚的没有把雪狼如愿地摔到树上,仅仅摔出了几步远。
被摔倒的雪狼虽然右眼也被老人抽瞎,但它没有气馁,反击的能力非但不减,反而快速准确,倒在地上的瞬间,就咬断了缠在腿上的鹿筋绳,“扑棱”一下跳了起来。


(二十二)

跳起的雪狼望了眼老人手中不到两米长的鹿筋绳,一甩头,四个狼爪子在地上一登,一团雪雾在它身后暴起,借着这股弥漫的雪雾,它的身体腾空,利箭一样急射老人。
到老人看到雪狼咬断鹿筋绳,自己手里只剩不到两米时,就快速地解下系在腰上的一头。在雪狼重新扑来时,他嘴中“呕……”地一声长啸,鹿筋绳影子一样带着呼啸之声快速地抽打在了狼的嘴上,这一鞭疼得它“嗷……”地大叫一声,并快速咬住了鹿筋绳,摇晃了两下头,就把这条增长的鹿筋绳又咬掉了一大截。
老人手里的鹿筋绳现在只剩一米多一点了!
虽然受到如此大的伤害,雪狼重新跳起向老人攻来。
老人虽然累的已经筋疲力尽了,但是,他丝毫没有一点放松警惕。他看到了雪狼又一次向他扑来,马上挥动手中短小的鹿筋绳防击对手。
可是,没想到,他刚挥动鹿筋绳,就被窜起来的雪狼叼住。老人不但没有惊慌,反而抬起右脚,对着雪狼的胸部狠狠地踢了过去,在踢出脚的同时,聪明的吉亚老人松开了手中紧攥着的鹿筋绳,只见这条雪狼在老人的“嗨”声中飞了出去。
老人虽然踢中了雪狼的胸部,还是由于体力超支过大,没能重创它,这条雪狼在地上打了一个滚,起身看了一眼老人,向林中逃窜而去。
老人知道这条雪狼不死,自己是没有安全可谈的,他喘息了两下,看看仍在下雪的天,知道现在就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过不了多长时间,东方就会发白的。
老人就着雪的反光,疲劳地看了看只剩一条前腿的熊尸,“唉”地叹了一口气,转过身迈动极度疲劳和疼痛的双腿继续向家的方向走去。他知道,只要坚持到家,就算这头大熊只剩一条前腿,自己也没白费这么半宿力气,更何况还有四个熊掌和熊胆呢!
可是,世事难料,吉亚老人没走出多远,雪狼又一瘸一拐地领来了两条个头硕大、皮毛厚实、样子凶猛的狼,这两条灰白色狼看样子好像是孤狼。在这山岭中狩猎的达斡尔猎人都知道,不仅雪狼难对付,孤狼的作战能力和对付猎人的应变能力,也是上讲究的。老人想,我的斧子没有了,鹿筋绳也被雪狼抢去了,现在只有这把一拃多长的腰刀了,这回说什么我也不能让这把腰刀再丢失了,否则,我的这条老命恐怕也会丢失的。他伸手摸了摸别在腰上的腰刀,嗯,它还在,来吧,你们!有它在,我就不把你们这些畜生放在眼里。哼!
就在老人独自思量时,只见雪狼在中间,一边一条灰白色的孤狼,成三条不同的路线、分别从三个方向一起向老人扑来。这三条狼可不是一般的狼,它们是要在征服拥有猎物的人以后再顺理成章地拥有猎物。面对一起扑来的三条凶狠的狼,老人不但没有放弃自己的猎物,反而一挺原本酸痛的腰,迎向了它们。只见老人左手一甩动拉着熊尸的钢丝套,挡住了中间的雪狼和左边的灰白狼,身子向左一闪,让过了右边扑来的灰白狼的狼头,右手的腰刀疾风闪电般刺向了胸膛敞开的灰狼的胸部,又用迅猛的速度借势向下一用力,再加上这条灰白狼前扑的速度,只听见“嗷……”地一声,右边的这条灰白狼被老人把肚子全部豁开,倒在了老人的身后。
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雪狼和另一条灰白狼一个从上一个从下,分别奔吉亚老人的腿和咽喉咬来,老人刚解决完一条狼的心情还没有回过神来,两条狼已经扑到,他马上向旁边一闪,让过了扑咬咽喉的灰白狼,庆幸的念头刚一闪现,左腿就被下边扑咬来的雪狼狠狠地叨了一口,不仅把棉裤撕掉了一大块,就是大腿肉也被它锋利的牙齿拽掉了一块,这还得感谢身上穿的这条用熊皮做的棉裤,如果不是熊皮,恐怕这条腿上的肉就要全部被雪狼撕掉了。
疼得老人一咧嘴,忍不住“哎呀”声,他刚叫出了声,两条狼重又分前后向他咬来,这回老人没向旁边闪身,而是咬着牙向熊尸的方向一跳,让过了两条狼的扑咬,顺手一兜手里的钢丝套,“啪”地一声抽打在从后面扑咬自己的灰白狼,这条狼咱们已经说了,它不是一般的狼,是久经磨砺的孤狼,他躲闪的速度也不是一般狼能比的,就见它一缩头、一甩脑,上部躲过了抽打来的钢丝套。孤狼再狡猾,吉亚老人的伸手也是达斡尔猎人中有名的好猎手,他看钢丝套没有抽到狼嘴,手的速度没有减慢,接着向下一用力,“唰”!又抽向了狼腿,这条孤狼从来没有遇到这样富有狩猎经验的猎人,它万万没有想到老人手中的钢丝套能不停地继续抽打自己的腿。它也不白给,前腿在空中生硬地拔高了半米,可是,后腿没有躲过老人迅急的钢丝套的抽打,“啪”的一声,接着“嗷……”的狼叫,这条狼的两条后腿被老人威猛快速的钢丝套抽断,滚到了一边。


(二十三)

就在吉亚老人对付灰白狼的时候,雪狼丝毫没有停顿向他袭来,腿上又被它撕掉了一块棉裤,老人抬脚踢了它一下,看到又被老人打伤的孤狼和自己被老人踢了一脚,吓得雪狼向后连连退了两三米。吉亚老人强忍腿上和屁股上伤口的疼痛,一转身扑向了躺在地上还在翻滚的孤狼,老人的膝盖已经压住了狼脖子,接着一刀刺向了狼的胸口,结束了它的性命。
在刺死这第二条灰白狼的同时,老人依旧没有忽略躲在不远处的雪狼,虽然精力在制服孤狼,但他的听力却在雪狼的方向,他的腰刀刚插进孤狼的胸口,还没等腰刀从孤狼的身体里拔出,雪狼已经带着令人寒颤的风声向他扑来,他只能就势向旁边一扭身,滚倒在雪地上,这一滚,也是躲避雪狼扑咬的最佳方法。翻滚倒地的吉亚老人马上又忍着疼痛,从雪里快速站了起来,就在老人翻滚的时候,原来攥在手里的钢丝套也掉了。他站起的速度虽然快,雪狼扑击的速度比他还快,锋利的前爪已经搭在了老人的肩头的褡裢上,血盆大口向他颈部咬来,老人身子一矮,咽喉躲过了雪狼的扑咬,他马上从褡裢里掏出熊掌一甩手,右手的熊掌狠狠地砸在了雪狼的后腰部,雪狼敏捷地一塌腰,虽说躲过了痛击,但也被老人打得不轻,“嗷”地向前蹿去,老人由于用力过猛和身体过度透支,手中的熊掌拿捏不住也随着他的力量甩了出去。
雪狼和老人的眼睛都像要喷出火似地逼视着对方,然而雪狼的精力看起来比喘着粗气的吉亚老人要强,但是,它的嘴和腰、以及一只眼睛都已被老人打伤,这样,吉亚老人就有优势可占了,虽说优势有了,劣势也很明显,最起码雪狼还有锋利的牙齿和凶狠的双爪,老人却仅有一只不易攥握的笨拙熊掌。
人和狼彼此怒视着,谁也不敢轻易动对方,最终雪狼忍耐不住,“嗷”地一声向老人扑来。老人知道,这两只狼爪如果抓到脸上,那自己下半生再也无法进山打猎,只有苟延残喘地在自己的家里煎熬着痛苦的日子了。
吉亚老人是久经磨难、经验丰富、足智多谋的聪明猎人,他眼看着雪狼的两只利爪快要到自己的脸时,快速地用仅剩下的这只熊掌狠狠地砸向了狼的两只前爪,只听得“咔嚓”一声,伴着狼叫,雪狼两条带着锋利前爪的腿全被老人砸断。
虽说吉亚老人用熊掌砸断了雪狼的两只前腿,雪狼疼的“嗷”地大叫了一声,但是它不顾断腿的疼痛,在老人砸断它的两条前腿时,它那凶狠的血盆大嘴飞速地叼住了老人手里的熊掌,并借着扑击的力量,把这只熊掌夺了过去。
就在雪狼夺去吉亚老人手里仅剩的一只熊掌时,他略一愣神,马上不甘示弱地伸腿用脚狠命地向雪狼踢去,雪狼在就要扑倒在雪地上时马上一翻滚,不仅减少了两条前腿触地的疼痛感,还巧妙地躲过了老猎人狠命的一脚。
吉亚老人由于体力超强度透支,再加上踢这一脚用力过猛、另一条腿疼痛得实在无法支撑,整个身子“扑通”一声摔倒在雪地上。雪狼抓准这个最佳时机,“嗷”地一声窜起,由半空中狠命地扑向仰躺在雪地上的老猎人。
狼的本性是不服输,更何况这是条神狼,它身上所具备的狼精神,是任何好猎人无法比的。所以,它一定要忍着疼痛咬死这个顽强得不要命的老猎人。
这个久经猎场的达斡尔老人,对自己所处的环境了解的非常清楚,他没有放松和雪狼搏斗的神经,眼看着雪狼扑向了自己,他强忍伤口的疼痛,用双脚和双手同时在地上一用力,身体向旁边平移了半米远,雪狼原本有十成把握能够扑咬到这个老猎人,让他成为给自己疗伤和充饥的最好食物。
雪狼小看了这位达斡尔老猎人,它不但没有扑咬到老人,还使自己原本受伤的两条前腿钻心地疼痛,这疼痛令它不由得又叫出了声“嗷……”,然而,这叫声才刚刚发出,它的咽喉就被滚来的老猎人的双手死死地钳住,为了防止雪狼后腿利爪的撕登,老人的伤腿也忍着剧痛牢牢地压在了雪狼的下肢上,使这条不可一世、桀骜不驯、战无不胜的雪狼被他牢牢地固定在了身体下。


(二十四)

早晨,昨夜刮了一宿的风还在和鹅毛大雪比赛,而且愈加猛烈了,孩子顶着大风雪,习惯地向村边树林中查看有没有吉亚老猎人回来的时候,看见了离树林边不到一里的雪地上,好像有一个人正在被一条雪狼撕咬,孩子惊吓得赶紧跑回了村里大声喊叫:“不好了!不好了!大家快出来看看,在树林里有一条雪狼正在吃人呢!”
听到喊声后,从不同的房屋里匆忙跑出来几个成年人,他们一起和这个孩子飞快地向林中跑去,待他们跑到林中,看到的哪是像孩子说的雪狼在吃人呀,而是吉亚老人双手死死地钳住雪狼的脖子,搂着雪狼在睡觉呢!
人们七嘴八舌地呼喊着吉亚老人,他才从疲劳和昏睡中醒来。虽然人醒了,但是只能抬一下头,身子还是不能动地躺在雪地上。看到这种情形,有人喊道:“看起来他不行了,冻得已经没法走道了。如果不是这条雪狼,恐怕他是要被冻死过去的。”“是呀,”另一个年龄在四十岁左右的人接着说,“雪狼的皮可是火镰丹,没有它老人一定被冻僵的。”“别说了,”孩子带着哭腔向众人喊道,“额希格、希格阿查,我们快把他抬回去,用雪把他冻僵的身子搓过来吧!”
人们把吉亚老人抬回屋子,又以飞快的速度用雪搓洗、揉按、捏拉老人的大腿和身子上的皮肉、关节,孩子也麻利地抱回松木柈子点着了炉灶,整个屋子和老人的身子很快地就暖和了起来,又有人把药给老人上到了被狼咬坏的地方。
人们等吉亚老人身体恢复了原来温度后相继离开,整个屋子就剩下不断流泪的孩子和脸挂笑容的老人。
他们一直说着话,孩子在这里陪了吉亚老人一夜。
第二天早晨,老人趁孩子还在呼呼大睡,就强忍伤口的疼痛起来把炉灶点着,然后叫醒孩子,他们一起吃完早饭,老人对孩子说:“走,我们快去把哈热额特肯拉回来。”“哈热额特肯?你是说你昨天拉回来的那头……”“对呀,就是那头哈热额特肯。”“哈哈……好的,我们去看看你的那头哈热额特肯吧!”
当一瘸一拐的老人和孩子向熊尸旁走去,还没到跟前时,远远地就看见这里已经围了很多人,而且还听见人们在大声议论着:
“这头哈热额特肯一定很大呀,看看这大头就知道。已经有很多年没听说过有这么大的哈热额特肯了。”
“是呀,记得还是小的时候阿查给我说过他阿查曾经看见过这样大的哈热额特肯。”一个将近50岁的人用手指着熊尸说。
“这头哈热额特肯足有一千多斤吧!”
“没有一千多斤,也一定超过八百斤。”
“这么大的哈热额特肯没有打垮他?”
“不仅这头哈热额特肯没有打垮他,就连那条其噶呐 加日沃勒也没能打垮他!”
“听说当时还有一群其它的加日沃勒呢!”
“唉!就是年轻力壮的优秀猎人也没有把握打垮这么大的强敌呀!”
“他有超凡的技巧吗?”
“不是,是他有不一般的经验。”
“那又怎么样。出了这个大哈日额特肯,他自己什么也没得到。”
“得到这个和这条其噶呐 加日沃勒就够了。”
“听说,四只大额特肯 哈勒其一只也没剩下。”
“不仅四只大额特肯 哈勒其一只也没剩下,什么也没能带回来。”
“额特肯 曲勒其呢?这颗额特肯 曲勒其能养活他的下半生呀,怎么也没了?!”
“唉!倒霉的老家伙,什么也没剩下。”
“这不应该说他倒霉,应该说他幸运!”
“是呀!他算够幸运的了。”
“有哪个猎人能逃脱这么大哈热额特肯的袭击呀!”
“没有,真的没有!”
“更没有一个猎人能逃脱其噶呐 加日沃勒的攻击。”
“这个老家伙恐怕再也不能进山打猎了。”
“腿伤加上和这么些强劲的姑热斯一拼,他的身体已经完全失去了往日的霸道,再也不能进山与姑热斯争夺了。”
“不过,没关系的。”
“怎么没关系?”
“还有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也有自己的阿查、额沃呀,靠现在供应这点粮食,能照顾他一辈子吗?”
“那个孩子说过要照顾他一辈子。”
“每家的粮都不够吃,他凭什么能力照顾他呀?这可是三个只能吃饭,不能打猎来补贴的老人呀!”
“是呀,他又没给孩子留下一点值钱物件,留下的只有他这个伤残得什么事情也不能做的身子。”
“唉!这个孩子也够难的了。”
当吉亚老人听到这里的时候,停下了脚,扭头看着孩子:“我以后真的不能再进山打猎,已经成为半个废人了,你真的不怕我拖累你吗?能向我的孩子一样照顾我下半辈子的吃喝吗?”
“能!”孩子的眼睛和老人的眼睛对视着,坚定地对他说,“我的狩猎本领是你教给我的,就凭这些技巧和不同凡响的本领,我相信,我自己能照顾好你们三位老人的。更何况你战胜姑热斯的精神还会经常地鼓励我,我以后决心像你一样,成为我们达斡尔人中出色的莫日根。”
吉亚老人含着眼泪对孩子点了点头,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依旧揣在怀里比拳头还大的熊胆。

2009年11月13日午时初稿
2010年04月20日巳时再稿
2015年06月28日戌时定稿


注:达斡尔语拼法和意思
1、白那恰(bainaqia山神)。
2、阿查(aqaa爸爸)。
3、吉亚(jiya幸运)。
4、鄂贺(ehe平安)。
5、乃克、呼于儿、寡勒波(nek、holr、guarab数字一、二、三)。
6、贺热额嘎格(herei gage野猪)。
7、哈热额特肯(har eterken黑熊)。
8、敖寅(aoyin智慧)。
9、德乌(deu弟弟)。
10、乌根斗(ugin deu 妹妹)。
11、嗨热特额沃米妮(hairenti ewoo mini亲爱的妈妈)。
12、莽给(mangie怪物)。
13、“额希格(exige叔叔)。
14、希格阿查(xigaqaa伯父)。
15、额塔日肯  哈拉格(eterkeen halag熊掌)
16、额塔日肯  驱勒其(eterkeen qulq熊胆)
17、莫日根(mergen猎人)
18、姑热斯(gures野兽)
19、阿热给(argei酒)
20、巴塔秦(bataaqin猎人)
21、奥拉贝(aolaabei打猎)
22、古斯克(guskee狼)
23、塔姆恩  噶格(tamun gage公猪)
24、巴日森阿查(barisen aqaa干爹)
25、别旦(birdan单筒猎枪)
26、套勒(taol兔子)
27、五勒布可页(urbuukie灰鼠)
28、莫沃(mowo蛇)
29、其噶纳  加日沃勒(雪狼)
失去了红色并不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