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 : 舌尖上的春天
级别: 初中生
楼主  发表于: 2017-03-26 22:47

0 舌尖上的春天

舌尖上的春天
 
张艳军
 
桑葚甜
 
 

    每次小姨来我家,我都会指着脑瓜顶,那里有一个疤,对小姨说:“看,这就是你给我弄的。”听了我的话,小姨的脸上立刻现出疑惑和委屈:“那,那怎么是我弄的呢?”

    其实,我只是和小姨开玩笑,我怎么会记仇呢。再说,这事已经过去多少年了。那时我也就七八岁,小姨比我大七岁,也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母亲为了多挣些工分,便从娘家把小姨接来,照看我和妹妹。可是,那时的小姨,又怎么管得了我这个正处在“讨人嫌”年龄的“野小子”呢?

    我家正屋旁边有一个矮棚子,棚子后面有一株桑树,桑树不大,却正好高过棚顶。站在棚顶,伸手就能摘到桑葚。每年春天,桑树上面就会长些零星的桑葚,就像大白天挂在树上的黑星星,放射着诱人的光芒。但是,小姨不让我上去,怕我摔着。有一天,趁小姨不注意,我想偷偷趴墙上去,不成想,我的手却搭在了一块松动的半头砖上,一用力,砖头掉了下来,正好砸在我头上,血登时流了下来,疼得我哇哇直叫。这可吓坏了小姨,赶忙把我带到村里的卫生所,进行了包扎。

    其实,那只是意外。那点小疼小痛,比起诱人的桑葚来,算不了什么,不值一提。我是看着盼着桑葚一天天长大的。它们刚长出来,初露锋芒,慢慢地长到绿豆粒大,又慢慢地长到黄豆粒大,直到最后长到花生粒大。它们的颜色,开始时是湛青碧绿,慢慢地变成了浅红,又慢慢地变成了深红,直到最后变成了黑色,黑的发紫。桑葚长熟了。只是每年,我都不会等到桑葚成熟的那一刻,就已经把它们啖光。可怜的桑树上面,只剩下并不算稠密的叶子,支撑门面。

    那时生活虽然艰难,但我并未觉得苦。因为有桑葚。就那么一点点甜,便让我觉得生活是美的。

    除了我家的桑树外,村里还有几颗桑树,最大的一棵在赵家。那棵桑树紧挨院墙。树干很粗壮,当时的我一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冠硕大,枝繁叶茂,一半在墙里,一半伸到墙外。有过路人,赶着马车,坐在车上,扬起手中的鞭子,“唰”的一声,桑葚应声而落,一边走一边吃。我们没有鞭子;有鞭子,我们也甩不起来。我们试着用木棍捅,但木棍短,我们个头矮,够不着;我们又试着丢石子,但石子小,桑葚也小,我们的准星不够。最后,我们不得不使用土办法—上树。刚子是我们当中有名的“活猴”,最爱爬墙上树。他的衣服上,平时除了土,就是洞,从来没有干净过,也很少见一块补丁。他的母亲已经懒得给他洗给他补了。只见刚子双手抱住树干,双腿使劲夹住,“蹭蹭蹭”,三下五除二就到了树上,然后,骑在树杈上,伸手摘桑葚,开始了大快朵颐。我们站在树下,望眼欲穿,垂涎三尺,却是无可奈何,急得连蹦带跳,大呼小叫。“刚子,往下扔啊。”刚子吃得差不多了,这才摇晃几下树枝,黑色的桑葚像黑色的雨点,噼里啪啦地落下来,摔在地上,叽里咕噜乱滚。我们追着赶着,捡起来,也顾不上上面沾着草和土,一股脑地塞进嘴里。这棵树上的桑葚真大真甜,跟蜜似的。我们吃够了,直起腰,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噗嗤都笑了。原来,我们不管是男是女,嘴巴上都染上了一圈“紫胡子”,一个个全都变成了“小老头”。

    上树摘桑葚也是一件很危险的事。除了人在树上,上不着天,下不着地,随时都有掉下来的危险,还有,就是要时刻提防鸟儿的袭击。我们这里,有一种鸟,叫黧鸡儿(孙犁先生在其散文《黄鹂》中曾有提及),在桑树上筑巢,吃树上的桑葚。它们把桑树当成了自己的家,把树上的桑葚当成了自己的食物。对于刚子的冒然出现,它们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赤裸裸地侵略,是明目张胆地掠夺。于是,它们站在离刚子不远的树枝上,冲着刚子,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像是在谩骂,又像是在恐吓。当看到刚子对它们的警告毫无反应,它们竟然忽闪起翅膀,向着刚子扑打过来。我们站在树下,吓得哇哇大叫:“刚子,快趴下。”刚子趴在树杈上,躲过了一劫。然而,几个回合下来,刚子终于左右难支,抵挡不住,败下阵来,灰溜溜地出溜下树来。

    那阵子,赵家大院,地上除了我们踩踏出的凌乱的脚印和被践踏的歪斜的小草外,还有就是一片片紫色的印迹,那是鸟儿们的粪便,斑斑驳驳,像一枚枚紫色的印章,标明这里是它们的地盘,神圣不可侵犯。

    小小的桑葚,就像一粒粒小小的快乐种子,根植在童年的土壤里,结出的是幸福和甜蜜。

 

 

香椿香
 
 

    我和妻子结婚后,住在单位的宿舍。单位宿舍前面有一个小院,院里有树,有花,有井,还有厨房,和家一个样。我很喜欢。尤其让我高兴的是,宿舍门前有一株香椿树。每年春天,我一出门,伸手就能摘到鲜嫩馨香的香椿。

    这株香椿是移栽来的。那时,我还没有结婚。这株香椿和我一样,亭亭的光棍一根,无枝,无杈,外表青涩,生气内敛,无声无息。又过了些日子,眼看着院子里已是春光潋滟,绿叶浓浓,红花艳艳,风儿暖暖。而这株香椿却仍是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仿佛院子里的异类,置身于大好春光之外。我心下狐疑:莫不是已经死了吧?便用指尖在它的身上划了一道口子。我看到了嫩嫩的绿,湿湿的白,似乎还有切切的疼。原来,它没有死。它还活着。

    俗话说:“人挪活,树挪死。”这株香椿显然伤了元气。它的矜持不语,默默不闻,原来是在养精蓄锐,积攒力量,蓄势待发。

    它终于开口说话了。一天,我看到,在它的顶部,竟然悄悄地萌出了一小撮嫩的芽,柔柔弱弱,紫中透红。像新生儿张开的肉呼呼的小手掌,在和小院内的春光打个迟到的招呼;又像刚刚点燃的火炬,瞬间便消融了我心中疑惑的坚冰。

    那一年,我没有动这株香椿一根手指头。我抑制住了自己的私欲。这株病椿,刚刚痊愈,我不想在它身上再留下新的伤痛。我要让它健康地成长,长大长壮,到那时,它将馈赠给我更多更好的美味。

    现在,它已经长大了。它的个子早已超出了我许多,并有了粗的枝,也有了密的杈。每年春天,依着时序,它都会准时地绽出紫色的嫩叶,溢出奇特的清香,勾引我的食欲。每每这时,我便从屋里搬出一把凳子,站在上面,掰起香椿来。掰香椿,我有我的原则,就是,我只掰枝头那些较大的香椿,而对其中的嫩芽一动不动。我想留下这些嫩芽,让它们继续生长。在夜里,啜饮春露,在白天,沐浴阳光。这样,到了第二天,或者第三天,它们又将以丰盈的姿态,浓郁的清香,占领我的饭桌。

    好的东西,不能暴殄一时,要有节制,留有余香。为别人,也为自己。那样,天天都会有一个好的念想。

    我把掰下来的香椿用清水洗净后,交给妻子。妻子早已准备好。在我们这里,最常做的几种香椿菜是:香椿摊鸡蛋,炸“香椿鱼”和香椿拌豆腐。而我最钟情的就是“香椿鱼”和香椿拌豆腐。

    炸“香椿鱼”。先调好一碗稀面,里面再打上一个鸡蛋,用筷子夹住一根嫩香椿,在稀面里滚一下,然后,把裹满面的香椿放入加热的油锅里,油锅里立刻“嗞嗞”的响起来。这时你看,那根香椿真的就像一条活泼的小鱼,正在“水里”欢快地嬉戏玩耍,还调皮地吐着小泡泡。时间不用太长,“香椿鱼”成熟。夹出来,放在盘子里,金灿灿的黄;吃在嘴里,说不出来的香。好吃极了。

    香椿拌豆腐,更是简单。把洗净的香椿用开水烫一下,切成一个个的小丁,然后,和刚刚从集市上买来,还冒着热气的晶白软嫩的豆腐拌在一起,加盐,加香油即可。豆腐白,香椿紫,白中有紫,紫衬托白,看着就清爽。完全可以媲美“一清二白”的小葱拌豆腐,却又没有小葱辛辣刺激的怪味。有的是迷人的豆香,诱人的椿香,馋人的油香,三香合一,扑鼻而来。还没开吃,就已经让人唇齿生津,胃口大开。我吃饭时,常用其佐酒。一盘香椿拌豆腐,总会让我无端的多喝上二两,直至微醺,快活的像个神仙。

    香椿好吃,但香椿的可食用期并不长,几天过后,嫩芽就长成了大叶子,这时,香椿就不好吃了,也没人吃了。有朋友曾介绍给我一个存储的方法:在鸡蛋上敲一个小洞,倒出里面的蛋清蛋黄,然后把香椿芽塞进去,放在冰箱里。香椿芽蜗居在蛋壳内,不仅不会变质腐烂,相反,还会悄悄地生长。等想吃的时候,拿出来,鲜嫩依旧,清香依然。他的这个方法可行不可行,我并没有试过,不敢妄下定论。也许正是这样,在炎热的夏季,凉爽的秋季和寒冷的冬季,我也就没有福分再一次品尝到春天的味道了。

    不过,没关系,好东西不怕等。待到来年春天,它又会在枝头摇曳,暗香浮动,和我们继续一个美丽而醇香的约会。

 

 

槐花白
 
 
 

    在乡村,农家小院,多有树。树大多植于房前屋后,墙角旮旯,那些不占地方的地方。挺拔的身影,婆娑的姿容,荫护着寻常百姓家。树是乡村里最高的。比人高,比庄稼高。比树高的是炊烟。所以,树和炊烟是乡村立起来的标志,为远行的人。树是灯塔,炊烟是灯塔发出的光。当我们看到树时,眼就亮了;当我们看到炊烟时,心便软了。

    我家也不例外。我家的院子里也种了许多树,有杨树、槐树、榆树、椿树。每年春天,它们都会次第地展开新颜;到了夏天,它们又会抛落匝地的浓荫。小时候,我常在树下玩,捉椿树上的“花大姐”,看地上列队行进的蚂蚁,或干脆躺在树荫下,无聊地望着从树叶缝隙中挤下来细碎的阳光,竟然忘记了眨眼,直至两眼发花。那时,生活简单而快乐。但是后来,不知什么原因,椿树被砍掉了;再后来,榆树也被砍掉了。榆树被砍,我是知道原因的。榆树贱,爱生虫。毛毛虫,浑身长满了毛,看了让人不舒服,瘆的慌。这种虫专爱吃榆树叶,好端端的榆树叶被它们咬噬的千疮百孔,乱七八糟。吃完了,爬到树下,又在地上横行。那棵树下成了禁区,我和妹妹不敢靠近。这样的树,不砍掉才怪。

    相较之下,槐树要好得多。

    槐树好,人们都喜欢。大人们喜欢槐树,因为槐树木质好,成材后,可当柁当檩;小孩子们喜欢槐树,因为槐树会开花,花能吃,又香又甜。只是,槐树开花晚。春风送暖,院子里的其它树木早已是你追我赶,缠斗芳菲了,而槐树却还是一副睡不醒的样子,无动于衷,仿佛刚刚过去的冬天太冷了,把它冻瓷实了,早春的那点儿阳光根本唤不醒它。直到五月,阳光渐冽,它才慢慢地苏醒过来。它一醒来,便不得了,呼啦啦,树上开满了花。一串串,一簇簇,一嘟嘟,一团团,跟爆炸似的;像爆炸的玉米花,被人挂在了树枝上。槐花白,白的干净,白的素雅;槐花香,香味很浓,香中有甜。一株开满花的槐树,能让整个小院耀眼生辉;一树槐花的香气,便让整个小院氤氲在香之河、甜之水中。

    槐花好看好闻好吃,但并不好摘。一来槐树一般都比较高,攀爬上去并不容易;二来即使上去,又因为槐树长满了刺,让人无从下手。不过,这些都难不倒我和妹妹。因为,父亲早为我们准备好了工具。那是一根长长的木杆,上面绑上一根较粗的铁条,铁条的顶端回弯一个钩。这样,我举着木杆就能轻而易举地够着槐花了。我高高地举着木杆,钩住一串肥硕的槐花,向一边轻轻地扭,不必太用力,槐树枝脆,扭了几下,只听“嘎巴儿”一声,一串肥嘟嘟像羊尾巴似的槐花应声而落。妹妹急忙抢过去,捡起来,凑到鼻尖,深深地嗅:好香啊!

    我和妹妹坐在台阶上,开始捋槐花。不一会儿,就捋满了一篮子。我们把槐花交给母亲,却并不走,而是站在母亲身边,等着看着母亲给我们做槐花饭。母亲濯洗,和面,下锅,不一会儿,锅里就升腾起大团大团的热气,随之,槐花的清香便溢满了整个小屋。槐花软嫩,槐花饭易熟。母亲用铲子铲给我和妹妹一人一块,我俩顾不上烫手,一边倒着手,一边吹着气,冲出了家门,到外面显摆去了。

    那时,母亲真年轻。但是,年轻的母亲似乎什么都会做,什么事都难不倒母亲。比如,母亲能把看似稀松平常的菜蔬,做得花样翻新,滋味十足,让我和妹妹在那个饥馑的年代,并未感受到舌尖上受了委屈。我不知道,那是母亲天生天资聪颖,无师自通,还是母亲后来勤俭持家,自学成才?

    春天,大地回暖,万物复苏,田野上弥漫着生机盎然的热闹景象。当此时,母亲便臂挎小蓝,手拿小铲,去地里采挖嫩油油的野菜。回来后,洗净,烫熟,剁成馅,包成菜团子,虽是玉米面,但内里一团锦绣,吃到嘴里,满嘴都是春天新鲜的气息。这让我们的味蕾,在经过一个寡淡的冬天后,又慢慢地从冬眠中苏醒过来。夏天,大地流火,天气炎热,我和妹妹像两株被晒蔫了的野草,无精打采,萎靡不振。母亲便变着法的给我们做些清爽的饭菜。母亲煮好一锅红薯粉条,端到压水井旁,用压上来清凉凉的井水,过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撒上小葱,点几滴香油,盛给我和妹妹一人一碗。我吃了一口,冰凉爽滑;咽下去,通体舒畅,甭提多凉快了。我又忙不迭地盛了一碗。仿佛两碗凉粉吃下去,再热的夏天也能捱过去。秋天,秋风送爽,大地金黄,地里的庄稼开始成熟。母亲忙完农活,回家时,顺便掐一把红薯叶,做饭时,放在玉米面里,打成疙瘩。平时看上去粗剌剌干巴巴难以下咽的玉米面疙瘩,在掺进了红薯叶后,竟然活泛肉头起来;再拌以咸菜,我也能呼噜噜地吃上一大碗。冬天,寒风吹彻,大地枯槁,时鲜的菜蔬都退出了日常生活,大白菜成了当家菜。久吃,难免生厌;尤其白菜帮,又涩又柴。但母亲的手巧。母亲把白菜帮平铺在案板上,左一刀,右一刀,刀刀轻巧,并不压实。然后,放进清水里浸泡,过一会儿,拿出来,伸伸展展,粘粘连连,那好看的样子,跟早晨窗玻璃上漂亮的霜花似的。放上糖,倒上醋,又酸又甜,又脆又凉,既好吃,又败火。

    又是一季槐花开,我回到了家里,母亲依旧忙里忙外,为我准备槐花饭。俯仰之间,我看到母亲原先满头的黑发,竟然在头顶,有了一圈刺目的白,和正在盛开的槐花一样的颜色。

    只是,槐花落了,明年还会一样地开,而母亲的青春却再也回不来了。

 

 

 
 

 


[ 此帖被张艳军在2017-03-26 22:56重新编辑 ]
喜欢有文字陪伴的岁月
级别: 论坛版主
沙发  发表于: 2017-03-27 10:14

叙述节奏徐缓,语言干净。很喜欢读您的散文,一直记得《院子里的事物》
不想风化的种子,都愿开花。
级别: 高中生
沙发2  发表于: 2017-03-28 09:27

有一种鸟,叫黧鸡儿(孙犁先生在其散文《黄鹂》中曾有提及),在桑树上筑巢,吃树上的桑葚。它们把桑树当成了自己的家,把树上的桑葚当成了自己的食物。对于刚子的冒然出现,它们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赤裸裸地侵略,是明目张胆地掠夺。于是,它们站在离刚子不远的树枝上,冲着刚子,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像是在谩骂,又像是在恐吓。当看到刚子对它们的警告毫无反应,它们竟然忽闪起翅膀,向着刚子扑打过来。



读来,真是稀奇。抓了我眼球。好。

叙述简洁,有声有色。
有回望的甜蜜和惆怅。
级别: 初中生
沙发3  发表于: 2017-03-28 21:36

回 1楼(老歌牧童) 的帖子

谢谢牧童!难得您还记得那么久远的旧作。远握!敬茶!
级别: 初中生
板凳  发表于: 2017-03-28 21:42

回 2楼(依然如是) 的帖子

谢谢王老师来读!并留评点赞,很高兴。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