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 : 二姑父
级别: 小学生
楼主  发表于: 2017-03-27 21:14

0 二姑父

                                                                                                                二姑父

     小时候的我不懂得生活艰辛,最盼望家中来亲戚,不但家中的伙食可以改善,吃到平常难得一见的美味佳肴,有的客人还会带些零食让我解馋。那时的我特别喜欢二姑父来做客,但奶奶及家里大人对他都不太热情,见面都只是客气地打个招呼,转身又各忙各的事。


       二姑父一来,我和几个堂弟及邻居的几个小孩全部像蜜蜂看见香气扑鼻的花朵一样围到了他的身边。二姑父身材魁梧,眉毛浓密,头发花白,一双大眼炯炯有神,皮肤是农村干活晒得健康的古铜色,见人不论大人小孩总是面带善意的笑容。二姑父每次来看奶奶都要捎上一点东西,要么是盒装的明心糖、自己炒的板栗,或者是几根黄橙橙的油条,刚从油坊里打来的一瓶香油,有时甚至挑上自家砍好晒干的一担柴禾。二姑父带来的点心,奶奶吃得很少,大部分都分给我们几个孙子吃。奶奶特别疼爱我,所以我吃的比其他堂哥堂弟多。

        我们这些小孩最喜欢围着二姑父听他刮古今(方言,天南海北地讲故事)。二伯父的脑子里好像藏有一座内容丰富的故事库,既有情节曲折的《隋唐演义》《三国演义》;也有听起来毛骨悚然,让我们害怕的鬼怪故事;还有发生在乡村邻里令人捧腹的农村奇闻轶事。二姑父讲古时候的英雄故事,有些街头说书人的架势,讲故事时全身心投入,沉浸在故事的角色中,特别是说到某个英雄好汉出场或者两军对垒,总是用手比划着动作,渲染着紧张的气氛,不断转换着自己的角色,让人有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但说到关键处他总是故意停下来,默默地看看我们的表情。我们自然会拽着他的衣袖催着他继续说下去。每次听完后觉得不过瘾,都集体央求二姑父再讲一个故事。我和几个小朋友在一起做游戏,玩累了,聊着聊着都会讲起二姑父说过的故事,伙伴们眼神中都期盼二姑父什么时候再来给我们讲故事,我和几个堂弟顿时心中油然而生一种特别的自豪。

      那时我很奇怪为什么家里的大人都对二姑父不热情,多了几分客套似的生疏。我私下里曾经天真地问过父亲几次,父亲开始用话搪塞过去,问多了,父亲不耐烦地说:“大人的事你一个小家伙不懂,老是刨根问底,长大了你就知道了!不要满脑子胡想,好好念你的书吧!”我望着有些生气的父亲,不敢再问,心中却替二姑父叫屈。

       有一次我到邻居家和小伙伴一起玩泥巴,邻居的大婶正在门口缝补衣服做些针线活,小伙伴说起二姑父讲故事的神情满脸地羡慕和向往,嘴里反复唠叨着说着以后长大以后能像他一样就好了!大婶用生气的眼神瞪着他说:“好不学,你学三保二姑大大(方言)一张死嘴,搞得像个跑江湖的一样,能把死泥鳅港(讲)成活蹦乱跳还在水里摇尾巴呢!听听古今、逗逗开心就算了吧,真学他,家里人都跟着受气丢脸,一辈子给人家嚼嘴巴根子!”我顿时涨红了脸,语气有些生硬地质问大婶,大婶一边尴尬地笑了笑,继续忙着自己手里的针线活,岔开话题,聊着问我上学时校园里发生的有趣事情。


       后来年迈的奶奶去世,我也十五六岁了。有一年冬天,屋外大雪纷飞,冰天雪地,凌厉的西北风吹着号子。我和伯父在老屋里烘火闲聊,无意中又聊起二姑父的事来。伯父沉默了一会儿,长叹了一声,终于道出了尘封多年的一段往事。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的三年自然灾害,全国上下处处闹饥荒。二姑父因为身板结实,仪表堂堂,被选去当民兵参加训练去了,后来还提拔为班长。二姑独自带着一双儿女在家操持家务。当时我们老家农村大部分人都饿得饥肠辘辘,挣扎在死亡线上。但那时训练的民兵却能有足够吃饱的粮票供应,刚开始二姑父过一阵子就回家,或者托人把省下来的粮票带回来接济家中的妻子儿女,也给二姑带来希望。但好景不长,二姑父后来回家次数越来越少,最后竟不回来了!二姑的公公婆婆早已去世,二姑一个人没有办法,只好带着一双小儿女回娘家,和自己父母及兄弟姐妹一起生活。但那时娘家的生活也很困顿,二姑日夜盼望二姑父能带回来一些粮票补贴一下,最不济回来和自己一起挣工分共同养家糊口,照顾年幼的儿女,让自己柔弱的肩膀有一个坚强的依靠。最后四处托人打听却捎回一个让二姑气愤不已的事实。二姑父因为长相周正,最要紧的是手里有可以让人活命的粮票,居然和部队周边农村漂亮的小媳妇勾搭上了,正过得滋润,心里早已把家中的妻子儿女忘得一干二净。二姑又气又饿,整日以泪洗面,悲愤交加,不久就撒手人寰。

        二姑父直到此时才如梦初醒,脱掉身上民兵的衣服,回来安安心心照顾自己的一对儿女,终身未再娶。听伯父说二姑父多次在多种场合下对自己当时的行为表示忏悔。刚开始二姑父低着头到奶奶家解释,奶奶根本不让这个她眼中无情无义的女婿跨进自己的家门。奶奶站在门口,手指着二姑父气愤地骂:“你还有脸来?我没把你送进牢房里,已经是对你这种畜生格外开恩了,我真后悔瞎了眼,把女儿嫁给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有多远,给我滚多远!”骂完,奶奶把大门用力地一关,转身到屋里忙自己的事情去了,任凭二姑父在门外如何赔礼道歉,也不允许家人开门。有一次二姑父在奶奶的门口跪了一个多小时,奶奶仍然没有松口,大概是心中的伤口太深无法弥合,没有办法接受这个背叛自己女儿、最后让女儿失去生命的女婿。后来二姑父又把自己的一双儿女带过来,并请了家中很多长辈亲戚说情,奶奶看看曾经和自己一起生活的两个外孙,一个个哭得像个泪人,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奶奶似乎从外孙的身上看到了逝去女儿的影子,一生坚强的奶奶也忍不住老泪纵横,最后勉强接受了二姑父的道歉。


        我听了伯父的叙述,心情顿时糟糕得像被屋外的寒风吹得结冰一样生疼,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事实。在那一刻,二姑父在我心中美好的印象顿时轰然倒塌,心中多了一些苦涩的滋味,对我从未谋面的二姑深深地同情。二姑父再来的时候,我尽量躲着他,即使迎面碰上也只是客气地叫上“姑大大”一声就走开了,已没有丝毫兴趣听他说古论今。

        我后来参加工作,结婚生女,经历的事情越来越多,面对生活中的诱惑也越来越多,我的周围同事朋友也有开始认为自己过得潇洒不羁,笑骂我榆木脑袋不开窍,不知道灯红酒绿、左拥右抱的神仙日子。但都是好景不长,便债台高筑,家里搞得鸡飞狗跳,有的甚至妻离子散,最后被扫地出门。当事人胡子拉碴、整天耷拉着脑袋,像个流浪汉一样,成为人们嘴里谈论的反面典型。每每看到此情此景,我都会心生叹息,脑子里想起二姑父的影子,告诫自己一定要守得住做人的根本,否则就会成为众人唾弃的对象。

       有时候回老家看见二姑父满头白发、老态龙钟的样子,心中慢慢便多了几分释然,想上去和他多聊一会儿家常,一如我小时候听他讲故事一样。但一想起伯父说起的二姑父那段“陈世美负妻”的往事,心中始终有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便没有了闲聊的兴趣,寒暄几句,问一问身体状况,便转身离去。只留下二姑父一个孤独的身影慢慢远去……
                                    徐三保
                  安徽省芜湖市合肥机务段芜湖运用车间(芜湖市九华北路402号)
                                       邮编:241007
级别: 高中生
沙发  发表于: 2017-03-28 08:31

文章开头,把我逗笑了。小时候,真有意思。

“有时甚至挑上自家砍好晒干的一担柴禾。”看到这句话,我心潮乎乎的。真实,拙朴,眼前一新。

二姑父的形象逼真、丰满。我倒是很喜欢他。

好文。层次分明,语言朴素,叙述沉稳。“我”有真性情,很可爱。
喜欢有文字陪伴的岁月
级别: 论坛版主
沙发2  发表于: 2017-03-28 13:22

人生是不断经受考验的过程。文字朴实,结构紧凑,好读的散文。问候快乐!
不想风化的种子,都愿开花。
级别: 小学生
沙发3  发表于: 2017-03-28 21:12

回 1楼(依然如是) 的帖子

谢谢王老师点评和鼓励!问好
级别: 小学生
板凳  发表于: 2017-03-28 21:12

回 2楼(老歌牧童) 的帖子

谢谢牧童鼓励!问好
级别: 首席版主
板凳1  发表于: 2017-07-17 22:31

再读,很有警醒意义啊
活着,写作着,快乐着。
级别: 小学生
板凳2  发表于: 2017-07-18 19:40

回 5楼(王克楠) 的帖子

谢谢首版鼓励!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