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 : 翻过那道岭
级别: 高中生
楼主  发表于: 2017-03-30 16:18

翻过那道岭

        翻过那道岭一切都将会是新的,即使不给你惊喜也会感到新鲜。这是我多年的经验。那些年我在村里当农民的时候总是在郁闷的时候爬山,你知道村里的生活是无聊的,尽管适宜回忆。有些作家将农村生活描摹得天花乱坠,去他娘的,他们了解农村吗,了解农民吗?他们是胡编乱造、睁眼说梦话的骗子!农民白天除了劳作就是吃饭,喝劣质的茶叶,一股青草味;抽劣质的香烟,一股烟草味;说污秽不堪的粗话,一股口臭味。村里人从不刷牙,从不洗澡,晚上睡觉脱得光溜溜的,太阳睡他们也睡,因为没有精神生活,唯一的快乐就在床上交媾。因为缺少乐趣,就养一个个孩子当猴儿耍。
        尽管学校毕业没考上大学做了农民,但我并不甘心做那样的人,于是我总是默默地劳作,闲下来的时候就躲到山角读小说,他们拿我取乐子,将我的书像扔沙袋一样传。后来我就想到了爬山,当初没有酒,如果有酒的话我肯定不会爬山。我肯定做了酒鬼,像《聊斋志异》里的鬼那样体面,我想如果做了鬼,我也要做儒鬼,我不喜欢那些农民,他们即便做了鬼,也只会说粗话,吃粗食,干粗活。
  有一次也是大家伙儿一块儿做工,饭后有一段时间打诨,平时我最烦他们聊天,讲话一个比一个没水平,我不得不一个人躲得远远地读我的《镜花缘》。小三子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他读书不多,但通性情,有事总护着我。他腰粗膀圆,膂力过人,平素总帮我做活儿,有事没事凑近我,我偶尔给他讲些书里的事情,因为我实在没地方去讲眼看就要沤到肚里的话。
我家养了一头猪,猪一般圈养,我呢,出于与农民不一样的心理,放牧。这猪身体有点毛病,就是脖子朝一边歪着,是不是小时候被兄弟姊妹咬伤了还是被猪妈妈压坏了,不知道,反正总朝一边歪,唧唧哼哼,一副赖相。那时候太寂寥,有时候不得不跟它说说心里话,它最多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嘴里拖着长长的涎水。我讨厌它傻乎乎的样子,仿佛脑袋被门挤了,一点儿也不开窍。我倒喜欢羊,放羊的那小子是个半傻子,有癫痫,发病的时候逢沟也跳,见火堆也跳,要不就直挺挺地往地上倒,眼睛翻白,嘴里吐沫子。半傻子戴着破皮帽子,揣着放羊锨儿,鼻涕翕出翕出的。每到黄昏时分他一准儿领着羊浩浩荡荡地凯旋而归,我端着小盆,盆着盛着玉米,加点盐,可不是精盐,像冰糖一样的粗盐。我家的羊看到我很高兴地撒着欢,小嘴赶紧伸到盆子里,我腾出一只手在它肚子下暖暖,羊吃的时候像狗一样摇着尾巴,完了舔舔我的手心,鼻子凉得我心尖儿直痒痒,我揪着它的耳朵向它说我的心思,傻子静静地看着我,憨憨地笑,露出黄黄的大板牙,我讨厌他的牙,要不我也许会跟他说几句话的。
  就在某一天我居然没书可看了,村里的书好像都被我借光了。其实村子里只有知数的几家有书看,我常常去一位中学教师家借书,他在别的村里教学,假期的时候最喜欢跟我咬文嚼字,为了讨得他的欢心,我不得不塞上耳朵听他子乎者也,平常我偷奶奶的棉花,后来被她发现藏起来了,实在没撤了我就拆自己的棉袄掏棉花,你知道塞耳朵最舒服的只能是棉花,其它东西硌人,况且塞得太严实了怕人家发现而难为情。教师喜欢跟我讲眼看沤在他心里的一大堆心里话,对我就没有戒备,后来还是让她老婆给发现了,她老婆看到了我耳朵里的棉花,居然乘我不备动手揪了出来,那教师讲得正欢,激动地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他敏感地盯着他老婆手里的棉花,然后开始盯我的脸,我的脸立马通红了起来。吞吞吐吐地掩饰:耳炎,老流液,没办法。他老婆是个实诚人,非要帮我看看,他们夫妻俩一个把头,一个往里瞧,自然没看出究竟,因为本来就没事嘛。从此我便断了最大的借书场所。教师其实对我还是不减热情的,是我自己觉得别扭,他老婆则对我总是仇人似地看,我真怕她某一天乘我不备撕掉我的耳朵,因为那天我领教了她手上的功夫,她捏得我现在一见她耳朵就起反应。
  乘着大伙儿休息的时候一个人便想带着猪爬山(我干活儿的时候也总带着猪),我想看看山那边会有什么东西,尽管我猜想也不过仍是一座山,但你知道年轻人是好奇的,我气喘吁吁地爬上去,口鼻咻咻地甚像一只獾。果然还是一座山,不过那座山太远,看起来有些蓝,脚下的缓坡长着一棵棵千姿百态的白皮松,当然并不奇怪,山里总是长树的嘛。山坳里慵懒地卧着一个村庄,房子稀稀拉拉东一处西一处不守规矩,烟囱里吐着散漫的烟。这一切本来并不稀奇,山里总要有村落的嘛,村落又总是这个怂样儿。
  我后来复述山那边看到的情景的时候小三子总是打断我,这让我很没面子,我真想撕烂他那张不负责任的嘴,可他非说我说得不是那么回事,说山那边他也去过,山后层层叠叠放了许多精装礼品书,小三子说他在城里的书市上见过,就是那种很盗版但包装很正规的书,你想想这不是很荒谬吗?小三子多会去过城里呢?哪个山坡会有这样的情景,荒山野地摆那么多书干什么?小三子还说那道岭上还有一棵消息树,树叶像坚树叶,一片片竖着,这更让人不可信了,有全部树叶都竖着的吗,除非假树!可小三子非说是真树,原因是他亲眼所见,所以他敢用性命担保,更可笑的是他说他跟着我走了一圈儿,发现游人很多,但都没人去动那些书,摊主也不主动兜售,等到我们将要返回的时候,突然有人告诫不要动,一动就会有蛇咬脚跟。我真得有些他妈的生气了,可老农们阻挠我,鼓励他继续说下去,那小子就更神气了。他说,果然地上就开始出现一条条蛇,不过都没有信子,瘫软得像一条条肉肠子,可没人敢动,有人又提醒说,你们看看那树!因为这是唯一一棵树,所以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朝那边看,那棵树的叶子全都耷拉了下来,像缺了水的盆花一样,尽管树叶还是绿的,但都耷拉得一踏糊涂,没过十分钟,树叶又恢复了先前的叶叶竖立,脚下的蛇也神秘地消失了,他才同我同大家一起返回了那道岭子。
  我说:小三子,没想到你他妈的是个作家,你编吧,往死里编吧,看看有谁信你?
  老农们齐声说:我们信!小三子说得一点没错,你才说假话呢。
  就这一下,把我给气得与小三子绝了交。
  和小三子绝交后,我更落寞,只有带着猪到处乱转,歪脖子猪不解心情,小三子起码还能一来一往搭话,即便话不投机。有时候真想主动向他求和,可他不依不饶的样子让我痛恨,他向别人说我很虚伪,从来不说实话,这让我很被动。

        关于这段经历我后来又反反复复忆了好多次,结果都毫不置疑。那天我确实只看到白皮松和村庄,没看到过图书和叶子竖立的怪树、蛇什么的。我找人论证我是正确的,可根本没人听我的,他们一致认为我是瞎编梦话。理由其实很简单:读书人全是骗子,不折不扣的混蛋!我真得要走投无路了,只好去找教师,他现在是我唯一可信的朋友了。我跟我家的猪说此事,它还是一言不发地望着我流它的涎水,向我家的羊诉苦,它只喜欢我盆里的玉米和盐,想跟傻子讲讲,他只会憨憨地笑,还露出黄黄的大板牙。我顾不得教师老婆锐利的目光,教师很高兴地接待了我,她老婆居然向我露出了笑脸,似乎我们之间根本没发生过不愉快的事情。我向教师诉说了事情的全部过程,教师很认真地听,反反复复地询问细节,弄得我差点失去了耐心。最后他当着他老婆的面对我说:你说得应该不错,是小三子弄错了。山坡里怎么会有书呢?树的叶子怎么会全部竖起来呢?蛇怎么会没有信子呢?肯定是他妈的晕了,晕乎哉,晕乎也!如果不是他老婆在场,我很可能要啃一下他那张老驴脸子,尽管他的脸上粘满了污垢,但凭当时的感动劲儿我肯定不会怕咸的。整个过程,教师老婆始终不言不语,我真担心她会和村子里那些混毬一样彻底否定我。为了表示知遇之恩,临别的时候我请求跟她握握手,她很柔软地握了我。总归是教师的老婆,果然有大家气度。
        自从这件不幸的事发生后,我在村子里更加孤立了,本来就他妈的没人缘,这下倒好了,雪上加霜。干活的时候大家伙都拿我开涮,小三子也不帮我做工了,于是吃饭间歇我就更有理由带着我的猪爬山了,几年下来我翻过许多岭,看到最多的无非是白皮松和村庄,要不就是放牛娃和捋菜的媳妇们,都污眉污眼,猴子一样欢实,可从没有过小三子描述的那番情景,这样就更加坚定了自己正确的信心,也就更加增加了对小三子和老农们的憎恨。他们鄙夷我,我就对着猪骂娘,用石头假想着砸碎另一块石头。要不是有一天我居然碰到一位魔子,关于那件事也就这样子了。可我命中注定有一番事非,那个魔子我相信她一生下来就是为我所魔,因为一见到她我就觉得她真是漂亮,比世界上所有的女人都好看,她的牙齿雪白,银子一样得光泽让我心花怒放,她的头发很黑,黑夜一样让我春梦倦乏,尤其她哼的曲子,高山流水一样的美妙。
        那一天我用一块石头死命砸另一块石头的时候她突然出现在我的身后,她的眼睛太阳一样火辣辣地炙烤着我。她说她已经跟踪我好长时间了,这话让我有些毛骨耸然,她说她跟踪我是因为我识字,有点文化,还有点忧郁的个性。后来我们居然聊得很开心,我掏出心讲了我的委屈,她的眼睛陡然亮得吓人,她说她去过小三子说的那个地方,而且不止一次。尽管我吃了一惊,但我还是不信她的疯话。
  我说:不要说了,你一定是个女巫!
  她很惊慌地看看周围,然后蹑手蹑脚地向我靠近,我真担心她把我的精气吸了,像蒲留仙笔下的狐狸精,但她长得一点儿不妖,这让我略微放心些。可她是个魔子,跟魔子交流是很费劲的,因为她不跟着你的思路走,她的话题总像刮胡风一样,忽东忽西,要莫就地儿旋转。但她有一句还是让我惊讶不已,她说:你没看到是因为你被书本糊住了慧眼,小三子肯定是对的。一下子,我没有了话语,我还能说什么呢,她都说得如此富有哲理了。后来我们还谈了一些零零碎碎的事情,她都像一位智者。这样的女人我不得不产生邪念,我不仅青春年壮,尤其还不曾做过销魂的事情,想当初上学的时候为了保持处男的纯贞,拒绝了多少慕求者,那时候自己骄傲得像一位王子,可现在我不得不倾慕于这位魔子了,何况她是个来无踪去无影的人物,占了她的便宜不会留下后遗症的。
  像野合这样的事情跟一个魔子是不需要说明的,她果然没什么反抗,或者是很愉快地接受了一切,这是我始所未料的,我想怎么也得有一番争斗吧。尽管我像《十日谈》里的教父一样导演了一处精彩绝伦的戏剧,但从提裤子的刹那,才意识到自己其实是这场戏剧的受害者、被羞辱者。魔子的脸红润得像霞光,只有最幸福的女人脸上才会出现,这也说明她其实不傻,她一直在装疯卖傻,也就是说我遇到了一个情痴!这使我很气馁,她用火热的舌头吮吸我的时候,简直就是吸人精气的女巫,或者狐狸精,我没有丝毫的反抗之力了。她很熟练地穿好衣服,走了。我则躺在原地昏睡了过去。
一个小时后,我被老农们吵醒了,我家的猪正用脏兮兮的鼻子拱我的脸。
  他们都幸灾乐祸看着我光溜溜的身子,小三子藏在别人的后面对着我暧昧地笑。就在刚才,我做了和小三子讲述的一模一样的梦,梦里那些树叶片片竖立,还有许多蛇,没有信子,以及没人问津的精装礼品书……
级别: 论坛版主

沙发  发表于: 2017-04-06 12:19

寓言样的小说。
学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