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 : 奶奶
级别: 小学生
楼主  发表于: 2017-04-09 20:59

0 奶奶

                                                                                           奶 奶

      从我记事起,年逾古稀的奶奶就和盲人二伯父一起生活,住在两间土墙瓦房里,屋后有一间泥巴和着稻草堆砌成院墙的小院,院里有几棵泡桐树和椿树。

      每天清晨,奶奶总是悠闲地坐在家中小木桌旁的竹椅上,倒一杯小姑在茶场摘炒的茶叶泡的茶,不紧不慢地喝着略苦的茶。然后喊我或者堂弟的小名,去乡集镇上买二根油条或者包子、几块豆腐干子。买回来总会给一点让我们解解馋,晚上总是雷打不动喝上几小杯白酒。无论是我家或者几个叔叔家来了客人,不管有没有请她,奶奶总是梳好头,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在快要开饭时坐上饭桌,不慌不忙地喝上几杯酒,吃完饭后,也不多逗留,转身离去,也不管媳妇心中高不高兴。

       奶奶满头银发,身体很硬朗,整天一双小脚不停地忙碌着,自己种菜,用小木桶拎水浇菜,直到去世前的二个月。小时候,晚上纳凉时,我经常和小伙伴们躺在竹制的凉床上,缠着靠在摇椅上拿着芭蕉扇给我们驱蚊扇风的奶奶,央求着给我们讲故事。她用没剩几颗牙的嘴给我们讲以前的懒媳妇,如何瞒着特别节俭刻薄的婆婆偷嘴的故事,或者讲一些离奇夸张的鬼怪故事,听得我们时而紧张害怕,时而开怀大笑。当然讲的最多的还是英年早逝的大伯学习故事。奶奶说有一次大伯生病发了一天一夜的烧,第二天昏昏沉沉地去私塾上课,傍晚病怏怏地回来了,一句话都不说。奶奶无意中碰到了大伯的头,大伯疼得直咧嘴,问大伯,他一句话都不说。奶奶怜爱地轻轻摸了摸大伯的头,发现大伯头上有十几个大大小小鼓起的包,便追问伯父的缘由,伯父吞吞吐吐说书没背出来被先生打的。奶奶既心疼又气愤,急忙要去找私塾先生讨要个说法,性格懦弱怕事的爷爷连忙劝阻,但奶奶还是在黄昏时分赶到了私塾先生的小院里。奶奶站在门口,努力平复了自己心绪说:“先生,我从来都不是一个护犊的人!平常如果我家小孩犯错挨打挨罚,我从不会说半个不字,老师肯定都是为学生好!但是今天事出有因,小孩昨天发了一夜烧,我叫他不要上学,他挣扎着非要来上学听课,您为何不问青红皂白就是一顿毒打呢?”私塾老师被质问得哑口无言!奶奶最后谦卑地说:“我一个没有见识、不识字的小脚女人,如果什么话,说得不妥帖冒犯了先生,还请您不要见气!作父母的都希望先生好好地教他识字做人!”大伯父天资聪颖,读书好得远近闻名,最后以全县第一名的成绩上了大学。奶奶第二天还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全是繁体字的小型《英汉小词典》,和解放前几本繁体字的课本,说是大伯生前留下的。让年幼的我对从未见到过的大伯父心生敬佩,也希望自己以后也像大伯一样优秀。但大伯毕业后工作一年就生病去世了,这成了奶奶心口永远无法抹去的伤痛,即使到了白发苍苍的晚年和我们提起,奶奶每次都不能释怀!

       奶奶一生经历了清朝末年、民国、新中国,很小的时候就嫁给爷爷做童养媳。听父辈们说爷爷只知道每天天蒙蒙亮起床,在田地辛苦地劳作,农忙时经常晚上把灯笼挂在牛角上耕田。奶奶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在兵荒马乱的年代,那些溃败逃散到我们村庄的国民党散兵游勇到处抢劫。他们冲到我家门口时用枪托砸门,叫嚣着如果不开门就一把火烧了房子。爷爷是一位勤劳木讷、甚至有些胆小的庄稼人,看见这架势吓得浑身发抖,搓着手,跺着脚,不知如何是好。奶奶说当时她让爷爷和几个大小孩在后院躲起来,自己手上牵着一个,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强装镇定地打开门。我当时幼稚地问奶奶:“你当时不害怕啊?”奶奶呵呵地笑着说:“怎么不怕?身上的汗毛孔全吓得竖起来了!但为了过日子,也没办法啊!只好硬着头皮应付!”面对手中拿枪、凶神恶煞似的几个士兵含着笑说:“几个大兄弟想必也是饿得无法,才会敲我们老百姓的门!”其中一个当兵的恶狠狠地说:“废什么话,老子们在前线打仗,你们在家里享福!还不快快把好吃的拿出来,要不老子枪可不是吃素的!”奶奶低声地说:“你们看看我家的破房子也不是有钱的主!你们这些兵爷提着脑袋打仗,不就是希望你们家的父母小孩不遭罪,不受欺负,过个安稳日子吗?”说得几个士兵表情柔和了下来,奶奶放下惊恐无助的小孩,把家中小米缸扛了出来说:“对不住了,家里就这么多了,还有这几个讨债鬼,催着要吃,我这个孤儿寡母地也不知道怎么活啊?要不然你们干脆把我们用枪打死算了!”说完两行眼泪流了下来,几个士兵说得也动容了,取下随身携带的米袋只倒了半袋米,米缸里剩下一些,转身走了,以后再也没来!我和几个小伙伴被奶奶当时的勇敢机智深深地折服,长大后更是觉得奶奶的不易!

      土改的时候,当时家里靠着爷爷不知疲倦地辛劳,和奶奶勤俭持家,终于有了几亩田地。本来公社要把我家划分为富农,奶奶一次次跑到当时的公社里,和公社里的领导据理力争说:“我家是有几亩薄田,但是我家既不请短工,更不雇长工,全是我家老实憨厚的男人起早贪黑在泥巴地里捏出来的,人家小孩当兵是军属,我家小孩读了那么多年书,最后还不是在公社里跑工作得病去世的?”公社的领导说: “不管怎么说,你家有几亩田摆在那里是真的吧?”奶奶不慌不忙地说:“但要看是从人家那里剥夺来的,还是靠本本分分勤劳来的?政府我想也要问个清楚吧?总不能欺负我们这些本分勤恳的庄稼人吧!”公社最后派人下来调查,因为爷爷奶奶有很好的人缘,最后划为中农,在后来的荒唐岁月里避免了多次的批斗和打骂。

       有一年初冬季节,二伯父傍晚算命到了邻乡,找到了堂叔家开的书店,本想在他家住宿一晚,但被堂叔嫌弃地说找错了人。二伯父虽然眼睛看不见,但耳朵却异常灵敏,一个熟悉人的声音就是过去了十几年依然能够清晰地分辨出来。二伯父只好无奈地到别处陌生人家乞求过夜。二伯父和奶奶聊天时无意中说起此事,奶奶追问他是否听清楚了,二伯父铁板钉钉地说:“肯定错不了,出来时还叫搀我的人看了书店名,况且那个乡只有他一家书店啊!”奶奶听后默不作声。第二年的清明节祭祖,祖坟都在我的家乡,在我家摆的酒宴上,奶奶当着众人的面,板着脸毫不客气地质问堂叔,为什么这么对待自己的堂哥?堂叔被问得满脸通红,矢口否认看见了二伯父。奶奶最后余怒未消地说:“最好是你家堂哥听错了,要不然你也没脸来见各位宗亲!都六亲不认了,我想更不好意思祭拜死去的祖宗了吧!”

     奶奶去世前的晚上,月光皎洁地照在大地上如同白昼。她精神和心情看上去都很好,不像生病这个把月,一会儿明白,一会儿糊涂。她把几个儿子、媳妇和孙子都叫到床边,闲聊了好一会儿,还要叔叔下了一大碗面条吃下。在奶奶的房间里,我们待到晚上近十点钟,才各自散去。第二天清晨,母亲催我去叫奶奶吃早饭时,奶奶已经如熟睡状安详地去了另一个世界。

     奶奶离开我们近三十年了,但她做事敢作敢为的性格和遇事从容面对的智慧,在我经历了生活很多事后,心中愈发钦佩。记忆中奶奶和我们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不惹事,但也不能怕事!遇到再大的事也不要慌,想好了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每当我遇到挫折或彷徨的时候,奶奶坚毅的面容就会浮现在我的脑海中,鼓励我勇敢地面对生活中的起起伏伏!
级别: 高中生
沙发  发表于: 2017-04-10 07:34

这篇昨晚我用手机阅读的。现在写写我记住的片段。奶奶早晨喝茶。奶奶给“我”讲大伯和鬼怪的故事。奶奶去公社分辨自家成分。奶奶不请自到,去儿子们的家吃饭。奶奶的死。

真情实感的文,总是给人留下很深的记忆。

此篇,给我留下最深的文字是大伯,和奶奶的死。写大伯的也就仅仅几笔。
奶奶的死,我感到安慰。她死前一天,还喝了一碗面条。睡梦中去世。修来的福分。

字通文顺,质朴,实在。


要是增加点细节,会更出色。个见,勿怪。
级别: 大学生
沙发2  发表于: 2017-04-10 08:58

辽河的稿费收到了吗?
喜欢有文字陪伴的岁月
级别: 论坛版主
沙发3  发表于: 2017-04-10 18:35

明天读。问好
不想风化的种子,都愿开花。
级别: 小学生
板凳  发表于: 2017-04-10 20:25

回 1楼(依然如是) 的帖子

谢谢老师认真细致点评!问好
级别: 小学生
板凳1  发表于: 2017-04-10 20:26

回 3楼(老歌牧童) 的帖子

问好牧童!
喜欢有文字陪伴的岁月
级别: 论坛版主
板凳2  发表于: 2017-04-11 09:43

“每天清晨,奶奶总是悠闲地坐在家中小木桌旁的竹椅上,倒一杯小姑在茶场摘炒的茶叶泡的茶,不紧不慢地喝着略苦的茶。”
每天清晨,奶奶总是坐在家中小木桌旁的竹椅上,倒一杯小姑亲手采的茶,不紧不慢地喝着。
不想风化的种子,都愿开花。
喜欢有文字陪伴的岁月
级别: 论坛版主
地板  发表于: 2017-04-11 09:53

“整天一双小脚不停地忙碌着,自己种菜,用小木桶拎水浇菜,直到去世前的二个月。”
一双小脚整天不停地走来走去。去世前的两个月还在菜园里种菜、浇水。
不想风化的种子,都愿开花。
喜欢有文字陪伴的岁月
级别: 论坛版主
地板1  发表于: 2017-04-11 10:05

语言若再简练些,会更好的。问好老朋友
不想风化的种子,都愿开花。
级别: 小学生
地板2  发表于: 2017-04-11 21:32

回 8楼(老歌牧童) 的帖子

谢谢牧童点评和提醒,我再好好想一想